第122章 縣城裡,怕是要有客人了
客棧的天字號房裡,炭盆燒得正旺。
周莽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盞粗茶,聽白七娘派去買糧的夥計回話。
「莊主,都打聽著了。昨兒後半夜,錢主簿的長隨從北門出的城,一人一騎,快馬。茶棚孫掌柜認得那長隨,說他跑的是府城的道。」
「送的哪兒?」
「府城,林通判府上。」
周莽捏著茶盞的手指,輕輕一頓。
林通判。不是知府衙門,是通判府。
他垂下眼,心裡飛快轉過幾個念頭。
公文走知府,私書走私宅。錢主簿這封信,不走官驛走私門,送的不是公事,是投名狀。一個剛到任的主簿,繞過知縣、越過知府,直接把信遞進通判府——這說明他的根,就扎在林通判那一繫上。
府城林家。
周莽在心裡把這四個字,悄悄歸了檔。
通判是什麼官?
佐貳之官,管得了糧儲,協得了刑名,上夠得著知府,下壓得住縣衙。
錢主簿找這麼一尊神,路子不可謂不准。
可惜,他還是算錯了一件事。
「他以為他在暗處。」周莽呷了口茶,淡淡道,「可他不知道,他的信出城不到六個時辰,我就知道了信去了哪兒、送進了誰家的門。」
夥計聽得後背發涼:「那……莊主,咱們怎麼辦?」
「什麼都不辦。」周莽放下茶盞,「信到了府城,林通判看了,無非兩條路。一條,發文讓縣裡詳查——詳查的筆在宋知縣手裡,宋知縣拿了咱們的政績、欠著咱們的人情,那篇回文會寫成什麼樣,不用我操心。另一條,壓下來,先派人私下摸摸底。」
「摸底?」夥計一愣,「那不是壞事嗎?」
「摸底,就得派人進山。進山,就得走官道。」周莽笑了笑,眼裡沒什麼溫度,「莽山就那幾條道,道上有什麼人,狼先知道。」
夥計咂摸過味兒來,一挑大拇指,由衷道:「莊主,您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少拍馬屁。」周莽擺擺手,「去回孫掌柜一聲,茶錢照雙份給,話,照單全收。往後縣城裡但凡有生面孔打聽'莽'字,我要頭一個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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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白七娘的買糧隊進城了。
六輛大車,糧米、鹽巴、粗布、藥材,壓得車轅吱呀作響。裴照月騎在頭一匹馬上,短打勁裝,腰裡挎著弩,一路引來半條街的回頭。
周莽在城門口接著她們。
「辦得順?」
「順。」白七娘從車上跳下來,撣了撣衣襟上的雪,笑吟吟道,「糧價是貴了些,可咱們帶去的皮貨賣上了價。你那幾張熊皮,皮貨行的掌柜眼珠子都綠了。還有……」她壓低了聲音,「那兩根虎骨,沒走皮貨行,走了藥材鋪,賣了八十兩。」
周莽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虎骨賣出去了。
他送宋知縣一副,賣藥材鋪一副。
東西是真值錢,可這東西太扎眼,北疆多少年沒出過整虎了,一副虎骨流進市面,懂行的人聞得見味兒。
這個念頭在他心裡轉了一圈,暫且按下。
「天黑前把貨歸置好,牲口餵足。」他吩咐道,「明日五更出城,趁雪路上凍,趕晌午過山口。」
「這麼急?」白七娘覷著他的臉色。
「縣城裡,怕是要有客人了。」周莽沒多解釋,只淡淡補了一句,「今晚都警醒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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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董家內宅。
三進的院子,地龍燒得暖烘烘的。董老爺歪在紫檀榻上,閉目養神,聽大管事躬著身子回話。
「老爺,打聽清楚了。莽莊昨兒在縣衙備的案,縣尊親自迎出二門,一口一個'周先生'。錢主簿當場拿章程刁難,反被那姓周的拿《戶律》堵了回去,灰頭土臉。」
「哦?」董老爺眼皮都沒抬,「一個山裡的流犯頭子,還通《戶律》?」
「可不是麼。更邪性的是這個——」大管事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今兒城裡皮貨行、藥材鋪,收進了一批山貨。熊皮是整熊皮,虎骨是整虎骨。掌柜們私下裡都在傳,說這些貨,全是從莽山出來的。」
董老爺的眼睛,睜開了。
「整虎骨?」
「整虎骨。八十兩,藥材鋪一口價收的,收完就閉了櫃,誰問都說沒有。」
榻上沉默了一瞬。
董老爺緩緩坐起身,端起茶,吹了吹浮沫。
他在縣城做了三十年的生意,糧行、皮貨、藥材,半座城的買賣都姓董。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北疆的山,早就空了,能出整虎骨的山,就不是空山。
熊、虎、藥材、皮貨,那座山里埋著的,是一條財路。
「一群流犯……」大管事撇嘴,「攏共百來口子人,男人不過三四十。老爺,咱們要是把那條山道拿下來——」
「拿?」董老爺瞥他一眼,冷笑,「錢主簿也是這麼想的,昨兒在縣衙,臉都丟盡了。」
「那能一樣嗎?錢主簿是個外來戶,咱們董家在縣裡是什麼根基?再說,府城林家跟咱們是幾代的交情,真要出了事……」
「住口。」董老爺打斷他,聲音不高,卻讓大管事脖子一縮。
「根基?」董老爺放下茶盞,慢條斯理,「賀山五六十個潰兵,一夜之間,連人帶馬沒了。官府查到現在,連個響兒都沒聽見。你告訴我,這是流犯幹的事?」
大管事臉色變了變:「老爺是說……莽莊?」
「我什麼都沒說。」董老爺重新歪回榻上,閉上眼,「備一份厚禮,皮貨行的老掌柜檯面上要過得去。再派個嘴嚴的,去莽莊'拜莊'。先禮,後兵。」
「要是那姓周的不識抬舉呢?」
董老爺沒睜眼,只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笑。
「那就讓他知道知道,這北疆的地面上,誰家的門檻,比他那座山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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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一個青衫人牽著馬,進了縣城東門。
那人四十上下,青布袍子洗得發白,身量不高,步子卻極穩,一步是一步,像拿尺子量過。牽馬的手掌寬厚,虎口一層老繭。
他在悅來棧門口站定,抬眼看了看招牌,走了進去。
巧得很,正是周莽一行落腳的那家客棧。
「一間上房,馬餵豆料。」青衫人把韁繩交給夥計,話不多,轉身登樓。
樓梯口,正撞上下來用飯的鐵柱。鐵柱讓了半步,青衫人頷首道謝,擦身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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