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錢主簿錢老爺

  發毛的是

  他忽然意識到,從今天起,縣衙和莽莊,算是拴在一根繩上了。

  人家拿走幾十條人命的同時,也把一份「官面承認」的契書塞進了他手裡。

  

  往後莽莊真出了什麼事,頭一個脫不了干係的,就是他這個親手備案、親手劃撥的知縣。

  可事已至此,這繩,他不拴也得拴。

  正事辦完,周莽從鐵柱手裡接過一隻布包,雙手奉上。

  「山中無好物。一張整虎骨,另有幾包傷藥,是山里土方配的,治跌打風濕最靈。縣尊連日操勞,留著泡酒。」

  宋知縣一開啟,倒吸一口涼氣,整副虎骨,骨節粗得嚇人。

  「這……這如何使得!太貴重了!」

  「縣尊於莽莊有活命之恩,一副骨頭,不過聊表寸心。」

  周莽笑道。

  「再說了,東西是死的,人情是活的。縣尊若推辭,就是嫌草民的東西糙。」

  話說到這份上,宋知縣只得收了,連聲道謝。

  周莽看在眼裡,微微一笑。

  送禮的門道,從來不在東西貴賤,在於三個字。

  接得住。

  送金銀,是行賄,接的人燙手,往後見面反而生分。

  送虎骨傷藥,是山貨,是土儀,接的人舒坦,說出去還是一段佳話。

  可這一副虎骨擺在那兒,又是明明白白的分量,獵得虎的人,殺得了人。

  禮是軟的,骨頭是硬的。

  軟的讓對方接了人情,硬的讓對方記住分寸。

  一文錢沒花,人情、體面、敬畏,三樣都送到了。

  這才叫送禮。

  就在這時,堂外傳來一聲輕咳。

  「大人,下官有事求見。」

  一個三十來歲的官員踱了進來,瘦長臉,三綹須,官服穿得一絲不苟。宋知縣介紹。

  「這位是錢主簿,上個月剛從府城調來的。」

  錢主簿拱了拱手,目光在周莽身上一掃,微微皺眉。

  他剛從府城調任,哪裡知道什麼周莽李莽。

  在他眼裡,堂下站著的就是個山裡的泥腿子,居然讓知縣親自出迎、口稱先生,成何體統?

  旁邊伺候的老衙役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

  「錢老爺,這位就是山裡頭那位周爺,賀山那檔子事……」


  「咳。」

  錢主簿理都沒理,徑直開口。

  「大人,下官斗膽問一句。這莽莊備案,保結、鋪保、鄰里畫押,可都齊了?」

  「流民聚莊,按例該有士紳聯保。這些章程若是不全,今日這案,備得不妥吧?」

  堂上一靜。

  宋知縣臉上的笑僵住了。

  周莽垂著眼,心裡卻已經把這位錢主簿看了個通透。

  府城口音,開口閉口「按例」,進門先擺章程不問情由,再看他聽到「賀山」二字時那副渾不在意的樣子。

  此人不是不懂,是根本不知道。

  不知道賀山的事,就不知道自己站在誰面前。

  再從根子上想一層,府城調來的主簿,放著府城的資歷不熬,跑到這窮縣來,要麼是得罪了人被外放,要麼是背後有人,下來鍍一層親民的資歷。

  看他這副眼高於頂的做派,多半是後者。

  這種人,最麻煩的不是惡,是拿權當本錢。

  他今日跳出來,名為糾章程,實為立威新官到任,要在縣衙里立一立他錢主簿的存在。

  拿一個山里來的泥腿子開刀,最便宜,也最體面。

  跟這種人,不能硬頂。

  硬頂,是馬蜂,贏了也是輸。

  更不能軟。

  軟一分,他往後就要一尺,今日要保結,明日就要孝敬,莽莊成了他錢主簿的錢莊。

  要讓他一拳打進棉花里,章程上挑不出錯,面子上下不來台,還發作不得。

  周莽抬眼,拱手,不卑不亢。

  「錢老爺問的是章程,草民就答章程。保結、鋪保,縣尊方才已著文書吏一併附檔;士紳聯保一條《大幹戶律》,流民屯田歸化之莊,由縣尊核准入冊者,以官保代士紳保。草民這本冊子上,落的是縣尊的大印。敢問錢老爺,縣尊的大印,可作得保?」

  錢主簿一噎。

  周莽不等他接話,又上前半步,語氣反倒緩和下來。

  「錢老爺初到貴縣,要查章程,這是盡責,草民佩服。這樣老爺若還有疑處,冊子留一份在縣衙,老爺慢慢核。」

  「核出什麼不妥,老爺只管發文,莽莊認帳。草民山里人,別的沒有,人力有的是。」

  「老爺若覺得莽莊欠了縣裡什麼,不妨先賒著,回頭拿人力還,修渠、鋪路、運糧,莽莊的人隨叫隨到。如何?」

  這番話,軟裡帶硬,滴水不漏。


  帳面上,把章程堵死了;台階上,給錢主簿遞了一條

  「賒著,拿人力還」。

  既全了他的官威,又把事情拖進了水裡。

  周莽心裡清楚得很。

  這條台階,他明知道錢主簿多半不會下。

  可他要的本來就不是錢主簿下台階,這條台階,是當著宋知縣的面鋪的。

  他越退讓,越顯得錢主簿咄咄逼人;錢主簿越是咄咄逼人,宋知縣心裡那桿秤,就越往莽莊這邊沉。

  駁一個主簿算什麼本事。借這個主簿,把知縣徹底綁到自己船上,才叫本事。

  果然,宋知縣的臉已經沉下來了。

  「錢主簿!莽莊備案,本官親自核准,章程俱在。周先生是客,不可無禮。」

  錢主簿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拱了拱手,甩袖退到一旁。

  周莽躬身告辭,宋知縣一路送出二門,拉著他的手,壓低聲音。

  「周先生,錢主簿新來乍到,不知輕重,你……莫要與他一般見識。」

  「縣尊放心。」

  周莽笑了笑。

  「草民心裡,只認縣尊。」

  一句話,說得宋知縣心頭大定,拱手再三。

  出了縣城,走出二里地,鐵柱憋了一路的火終於炸了。

  「大哥!那姓錢的算個什麼東西!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要我說……」

  「要你說,該一拳頭讓他長記性?」周莽頭也不回。

  鐵柱撓頭。

  「我就是這麼想的。」

  「所以你只能帶隊打獵,當不了家。」

  周莽腳步不停,聲音平平靜靜。

  「鐵柱,你記著。今日我要是在縣衙里頂他一句,明日全縣都會傳,莽莊的周莽,連官府的主簿都敢頂。」

  「傳到府城,就是'山民驕橫,藐視官府'八個字。這八個字,夠調兵的了。」

  「可我退了一步呢?今日堂上十幾隻眼睛看著,他錢主簿咄咄逼人,他周莽處處守禮。傳到府城,是誰的名聲?」

  鐵柱咂咂嘴,沒話了。

  周莽望了一眼身後的縣城,目光冷下來。

  當然,退一步,不代表這事就過去了。

  他眯起眼,心裡一條一條地盤算。

  錢主簿今日丟了臉面,這種人,咽不下這口氣。


  他背後八成連著府城,接下來,十有八九要往府城遞話。

  府城那邊會有什麼反應?

  一個偏遠小縣的山莊,不值當大動干戈,多半是發文讓縣裡「詳查」。

  而詳查的筆,攥在宋知縣手裡。

  宋知縣拿了虎骨、收了政績、還欠著「知己」兩個字,這封詳查的回文會怎麼寫,不問可知。

  所以明面上,莽莊什麼都不用做。做了,反倒落痕跡。

  但暗處,有三件事要辦。

  第一,縣衙里要有一雙耳朵。

  今日那個在錢主簿耳邊提「賀山」的老衙役,是個明白人,知道這縣裡誰說了算。

  這種人,幾斤肉、幾副藥就能結下,往後錢主簿寫什麼、送什麼,莽莊要比府城先知道。

  第二,黑牢那批流犯,要儘快接回來。

  人一進莽莊,錢主簿再想拿莽莊做文章,就得先掂量,莊裡的丁口冊子上,可都是縣尊親手劃撥、畫押用印的人。

  動莽莊,就是打知縣的臉。

  這根繩,越拴越緊才好。

  第三,周莽回頭望了望莽山的方向,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山裡的活,要加快了。

  磚窯、柵欄、哨塔、保安隊的操練,一樣都不能停。

  太平是求出來的,更是備出來的。

  等別人把刀架到你脖子上再磨刀,那就晚了。

  「鐵柱。」

  「哎!」

  「回去之後,讓七娘她們買糧的時候,順帶給官道岔口茶棚的老掌柜捎兩斤肉。」

  周莽淡淡道。

  「什麼話都不用說,就說是莽莊謝他平日裡照應。」

  鐵柱愣了愣。

  「哪個老掌柜?」

  「會有的。」

  周莽笑了笑,沒再解釋。

  當天夜裡,縣衙後衙。

  錢主簿房裡的燈,亮到三更。

  他鋪開紙,提筆蘸墨,越想越氣,一個山野村夫,竟敢當著滿衙的人,拿章程堵他的嘴!

  什麼「以官保代士紳保」,巧言令色!

  知縣也是昏了頭,被一副虎骨就收買了,對那泥腿子一口一個「先生」!

  老衙役白日裡那句「賀山那檔子事」,他不是沒聽見。


  只是在他看來,鄉野傳聞,以訛傳訛罷了。

  一夥潰兵消失,許是流竄去了別處,跟個種地的有什麼關係?

  他提筆寫道。

  「府尊大人鈞鑒:卑職到任月余,查本縣西南莽山,有流民聚眾結莊,號曰'莽莊',丁口逾百,來歷不明,保結不全,而縣尊竟親批入冊,又擅撥黑牢流犯歸其屯田。其間或有隱情,恐貽後患。卑職不敢不察,伏乞府尊示下……」

  寫罷,封蠟,畫押。

  「來人。」

  他把信交給心腹長隨。

  「明日一早,快馬送府城,務必親手交到林通判府上。」

  長隨領命而去。

  錢主簿吹了燈,躺到床上,猶自冷笑。

  泥腿子,會背兩條律例就敢在本官面前賣弄。

  等府城發文下來,看你那莽莊,還備不備得住。

  他不知道的是,這封信送出縣城的第二日,縣衙門口茶棚里,就多了一個常來喝茶的老掌柜。

  而老掌柜碗裡的茶錢,從來都是雙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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