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痛快得過頭了
下山的路上,周莽走得很慢。
不是走不動,是在想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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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裡揣著兩份東西,一份是莽莊的冊子,人名、丁口、地界,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另一份,是他親手畫的勘輿圖,哪道梁、哪條溝、哪片林子,標得明明白白。
這兩樣東西遞上去,就等於把莽莊的底,亮給了官府。
鐵柱跟在身後,忍不住問。
「大哥,咱們把家底都報上去,不怕官府惦記?」
「惦記?」
周莽笑了笑。」鐵柱,你記著……官府惦記的,從來不是幾間磚房幾畝坡地。官府怕的,是不在冊子上的人。」
「一百多號人聚在山裡,不報,那叫聚眾,叫匪。報了,那叫歸化,叫政績。」
周莽掂了掂懷裡的冊子。
「同樣一群人,寫不寫在這張紙上,是殺頭和請功的區別。」
「宋知縣是個明白人。咱們送上門來的不是麻煩,是他任期簿上的一筆好政績。他收得越痛快,咱們這樁事就越穩。」
鐵柱似懂非懂。
「那也不用大哥親自跑一趟啊,我去不就行了。」
周莽搖頭。
「你去,是辦事。我去,是表態。」
他望著山下縣城的輪廓,目光沉沉。
備案這種事,一張紙就能辦。他親自下山,辦的不是紙,是人。
宋知縣這個人,他早就盤算過。賀山潰兵一夜被滅那樁事,官府查到現在沒有下文。
不是查不出,是不敢查。
能讓一縣之主裝聾作啞,說明這位知縣謹慎、惜命、不貪功。這種人,用起來最順手。
他不會替你拼命,但也絕不會平白招惹你。
對這種人,要給足面子,要讓他覺得周莽懂規矩、知進退、是個可以放在台面下打交道的人。
更要讓他明白一件事——周莽願意把莽莊擺在明面上,是給他臉。這張臉他接了,往後黑牢里那些朝廷不要的流犯、官面上不好處置的爛攤子,就有人替他接著。各取所需,誰也不欠誰,這才叫長久。
至於藏在暗處的那些東西,硫磺、磚窯、保安隊、崖洞裡的兵器,圖上一筆都沒有。
亮出來的,是讓人看的。藏起來的,才是讓人怕的。
「走吧。」周莽攏了攏衣襟,「進了城,少說話,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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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衙門口,兩個衙役抱著水火棍打盹。
鐵柱上前通報。那衙役本來愛答不理,聽到「莽莊周莽」四個字,眼皮猛地一跳,上上下下打量了周莽好幾眼,撒腿就往裡跑。
周莽站在階下,不動聲色地看在眼裡。
跑得這麼快,不是去通報,是去報信。說明「周莽」這兩個字,在縣衙里是掛了號的。
掛的是好號還是壞號,一會兒就見分曉。
不多時,裡面傳來腳步聲。宋知縣竟然親自迎出了二門。
「哎呀呀,周先生!久仰久仰!」宋知縣滿臉堆笑,隔著老遠就拱手,「山中一別,本官可是念叨多時了!」
周莽心裡一定。
親自出迎,口稱「先生」這位知縣,比他預想的還要上道。
他面上卻謙和得很,躬身還禮:「草民周莽,見過縣尊。山中粗鄙之人,勞縣尊親迎,折煞草民了。」
「誒——什麼草民不草民的!」宋知縣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往裡讓,「周先生於本縣有功,於本官……於我來說是知己!快快裡面請!」
宋知縣嘴上熱絡,心裡卻在打鼓。
賀山那伙潰兵,五六十條精壯漢子,一夜之間,沒了。班頭從山裡回來報信的時候,臉白得跟紙一樣,只說了一句:那不是人幹的事,那是閻王爺收帳。
查?拿什麼查?查出來了又怎麼樣?再派五六十個人進山送死嗎?
所以宋知縣早就打定了主意:這位周爺,只可結納,不可開罪。今日人家親自下山備案,這是把梯子遞到腳下了,他要是不順著下來,那是他蠢。
賓主落座,衙役上茶。
周莽雙手呈上冊子和勘輿圖:「縣尊,莽莊上下一百零四口,丁口、地界、屋舍,俱在冊上。草民今日來,是請縣尊給莽莊落個名分。」
宋知縣接過,只翻了兩頁,眼皮又是一跳。
冊子做得太規整了。戶分甲,甲分牌,丁口、老弱、婦孺、匠人,一目了然。他在任上收了十幾年的呈文,沒見過哪個鄉野村堡能把冊子做成這樣的。
這不是山匪的手筆,這是衙門口的老手筆。
再展開那張勘輿圖,梁溝坡坎、水源走向,畫得比縣裡的舊圖還細。
宋知縣後背悄悄沁出一層汗。這圖上畫得越細,越說明人家根本沒打算瞞他什麼明面上的事。
可越是這樣,他越是不敢想,明面上都敢亮成這樣,那沒畫在圖上的,得是什麼?
「好!好得很!」宋知縣拍案而起,「莽莊安置流民,墾荒自立,這是教化之功!本官這就讓人謄錄存檔,備案一式兩份,縣裡一份,周先生帶回去一份!」
文書吏當場謄錄、用印。前後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快得像在送走一尊大佛。
周莽垂著眼,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透亮。
痛快得過頭了。
痛快得過頭,就是怕。
怕就好。
怕,才有分寸;有分寸,這層關係就翻不了臉。
他今天要的就是這個,不求這位知縣提攜,只求他往後凡事「按章程辦」。
因為按章程,莽莊就是良善村堡,誰想動莽莊,就得先過自己章程這一關。
官面上的護身符,從來不是誰的笑臉,是白紙黑字的章程加一方大印。
「縣尊。」周莽趁熱打鐵,語氣放得愈發誠懇,「莽莊初立,地多人少。草民聽說,縣牢里還押著些流犯,秋後未必都有下場。與其讓他們爛在牢里耗縣裡的糧,不如劃撥給莽莊屯田。草民管他們吃住,教他們種地,往後這些人,就是縣尊治下歸化的良民——這也是縣尊的政績。」
宋知縣眼珠一轉,心裡飛快盤算。
黑牢里那幾十號流犯,確實是個燙手山芋,養著費糧,殺了缺德,放又不敢放。如今有人願意接手,還是這位周爺開口……
接,必須接。
這包袱終於甩了。
「周先生此言,深合本官之意!」
宋知縣撫掌。
「本官這就吩咐下去,黑牢流犯盡數劃撥莽莊屯田安置!」
周莽起身,長揖到地:「草民替那一百多口人,謝縣尊活命之恩。」
這一揖,揖得宋知縣渾身舒坦,又隱隱發毛。
舒坦的是面子給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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