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天太黑,別走了!
「可不止。」
沈青梧又翻一頁。
「原先那二十個流犯里,除了鐵匠幫工,還有兩個會木匠活的,一個會編筐織席的,織房添了四個打下手的……」
她一條一條念著,念得專注,燭火映著她的側臉,睫毛的影子落在臉頰上,隨著她的聲音輕輕顫。
小蓮早就被柳氏叫走睡了,屋裡只剩下兩個人。
念完最後一筆,沈青梧合上冊子,抬起頭,正撞上周莽看著她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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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進去。
「看、看什麼……」
她慌忙起身,耳根瞬間紅透。
「時辰不早了,我回去了。」
她剛走出兩步,手腕忽然被握住了。
周莽的手很大,很暖,輕輕一帶,就把她帶了回來。
「天太黑,別走了!」
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很低。
「我……」
沈青梧垂著頭,心跳如鼓。
離得近了,他身上那股子皂角混著火塘的氣味一陣陣涌過來,熏得她腿有點軟。
「青梧。」
周莽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
「看著我。」
她被迫仰起臉,燭火里,她的眼眶一點一點紅了。
「周莽。」
她的聲音抖了。
「我跟你不一樣……我嫁過人。我十七歲就被我爹賣了,賣給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做續弦……花轎沒進門,名分卻是實打實落在文書上的。我這樣的身子,我這樣的人……」
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滾下來。
「你身邊有柳氏,有七娘,有蕭鸞……她們個個都是乾乾淨淨、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我算什麼……」
周莽長臂驟然一收,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整個人牢牢箍入懷中。
懷抱緊實密不透風,沈清梧被死死按在他硬朗的胸膛上,飽滿柔軟的胸脯緊緊熨帖著結實肌理,每一次細微的呼吸起伏,都帶著軟肉輕輕蹭磨相貼。
滾燙的溫度穿透衣衫,漫遍全身,燙得她四肢發軟,渾身泛起細密戰慄。
臉頰埋在他心口,他沉穩厚重的心跳聲聲傳來,一下、一下,震得她方寸大亂,心弦徹底鬆動。
「聽好了。」
他下巴抵著她柔軟的發頂,嗓音壓得低沉沙啞,溫熱氣息拂過耳畔,撩得人耳根發燙。
「在我這兒,沒有『你算什麼』這四個字。」
「被賣的也好,嫁過人的也好,那是這個世道欠你的,不是你的錯。」
「我看人,只看一條:這個人,好不好。」
「你沈青梧,」
他一字一頓,字字鏗鏘,擊碎她所有卑微與自輕。
「是我周莽見過最好的姑娘。」
短短一句話,瞬間衝垮了她數年隱忍的自卑與委屈。
懷中身軀猛地劇烈一顫,積壓已久的酸楚、無助與深藏心底的痴戀轟然決堤。
她埋首在他懷中放聲痛哭,豐盈的身子隨著哽咽劇烈起伏,一遍遍緊貼蹭靠著他的胸膛。
指尖死死攥緊他的衣襟,近乎偏執地抓緊這來之不易的溫暖,將他當做暗無天日人生里唯一的浮木,哭得細碎又滾燙。
良久,哭聲漸歇,淚眼婆娑,心底壓抑多年的情愫卻徹底燎原。
燭火搖曳朦朧,映著她淚痕晶瑩的臉頰,一雙眸子清亮灼灼,盛滿孤注一擲的熾熱與沉淪。
所有矜持怯懦盡數消散,她鼓起畢生勇氣,猛地仰頭,踮起腳尖。
雙臂顫抖著纏上他的脖頸,整個人主動前傾,飽滿身段緊緊貼合、壓實在他身上,不留半分空隙。
濕熱的呼吸交纏繾綣,她仰頭閉眼,帶著哭後滾燙的熱忱,狠狠吻上了他的唇。
這一吻,褪去所有青澀拘謹,是壓抑數年的情動徹底爆發。
唇瓣輾轉黏糯,溫柔又執拗,帶著卑微的貪戀、滾燙的歡喜與全然交付的真心。
貼身相抵的溫度、交錯的呼吸、共振的心跳纏繞交織,讓兩人徹底沉溺在這繾綣曖昧之中。
笨拙的,滾燙的,帶著咸澀的淚味。
燭花爆了一下。
燈,滅了。
……
第二天起,營地的東南角,平地起了一座窯。
周莽親自盯著燒磚。
老窯工手藝是有的,可周莽要的磚,比他燒過的都好,周莽畫了窯形,定了火道,教他們分層碼坯、封窯悶火。
頭一窯,火急了,磚裂了大半。
第二窯,火候不足,磚是酥的。
第三窯,封窯的泥里摻了頭髮和稻草,火力勻了——開窯那天,周莽拿起一塊青磚,兩磚相擊,「當」的一聲,清越如金石。
老窯工捧著磚,翻來覆去地看,手都在抖。
「我燒了二十年窯……沒見過這麼結實的磚……」
「囤起來。」
周莽拍板。
「開春化凍,營里所有的屋舍,全部改磚房。」
與此同時,營地外圍,木柵欄一截一截地立了起來,四個方向,各起了一座兩丈高的木質瞭望哨塔,哨塔上備著銅鑼、火把、弩機。
站在哨塔上望出去,方圓十里的雪原,一覽無餘。
……
這天夜裡,蕭鸞來了。
她來談建莊名分的事。
兩人對著一張北疆的草圖,從官面備案談到往後的屯墾規模。談到一半,燭火短了,蕭鸞起身去剪燈花。
她踮著腳去夠桌上的剪刀,袖口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腕子細得一手能圈住,燭火一照,白得近乎透明。
周莽的目光,在那截小臂上停了一瞬。
蕭鸞察覺到了,回頭看他:「看什麼?」
「看你。」周莽答得坦蕩。
「放肆。」蕭鸞的耳根微紅,轉過身去繼續剪燈花,嘴角卻翹了起來,「普天之下,敢這麼看我的,你是頭一個。」
「那是因為——」周莽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說,「普天之下,不知道你是誰的人裡頭,我是頭一個敢的。」
蕭鸞剪燈花的手,猛地一頓。
燭芯「嗶剝」響了一聲。
她轉過身,燭火在她眸子裡跳:「你知道什麼了?」
「什麼都不知道。」周莽攤手,「也不需要知道。」
兩人隔著一張桌子對視,燭火噼啪。
良久,蕭鸞輕輕吐出一口氣,重新坐下,把剪刀推到一邊。她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聲音放得很低。
「周莽,備案建莊的文書一下來,你就再也不是山裡的流民頭了。」
「你是個官面上有名有姓的莊主。這個名分,往後能護你,也能——縛你。」
「我知道。」周莽點頭。
「那你還去?」
「去。」周莽望著桌上那張草圖,「名分是殼,實力是核。殼可以換,核不能丟。」
蕭鸞看著他,忽然輕輕笑了。
笑完,她站起身,走到他身邊,俯身,替他把攤開的草圖一卷一卷收好。俯身的時候,一縷烏髮從她鬢邊垂下來,掃過他的手背。
「好。」她說,聲音輕得像雪落,「那我陪你看完這一局。」
……
三天後,下山。
周莽帶著白七娘和裴照月,兩輛爬犁出了谷口。臨行前,他把營地交給鐵柱,把崖洞交給狼王——人守營,狼守洞,雙保險。
雪原上,爬犁碾著雪殼,咯吱作響。
晌午歇腳,白七娘啃著餅子,忽然開口:「哎,莽子,建莊得有莊名,官府備案頭一欄就得填。你想好了嗎?」
裴照月也抬頭:「總不能到了縣衙現編。」
周莽望著雪原盡頭的那座山谷。
谷里有火炕,有帳房,有磚窯,有一百多口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有一洞前朝的兵甲,有一窩通人性的狼。
幾個月前,這一切都不存在。
他低頭咬了口餅子,慢慢嚼著。
「就叫——莽莊。」
「莽莊?」白七娘笑出聲,「拿自己的名字頂,你倒是省事。」
「不是省事。」周莽望著雪原,「我要讓往後所有走投無路的人,聽到這兩個字就知道——那地方收留人,講規矩。」
「那地方的主人,姓周,名莽。」
白七娘不笑了。
她看著這個男人,雪光落在他刀劈斧削的側臉上。她忽然低下頭,把水囊的塞子拔開,遞到他手邊。
裴照月在旁邊看著,默默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火苗噼啪作響。
第三天晌午,縣城的城牆,出現在雪原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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