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這是……帝王心術
天亮，營地中央的空地上，擠滿了人。
二十個流犯，黑牢出來的老人，營里的女人們，全都來了。
空地中央插著兩根木樁，刁三和石頭被捆在樁上，一個面如死灰，一個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
周莽搬了張椅子，坐在兩人對面。
他身邊，鐵柱按刀而立，沈青梧捧著名冊，納蘭星抱著弩機站在人群邊上，白七娘不知什麼時候搬了塊石頭，坐在最後面，翹著二郎腿看熱鬧。
秦九章拄著根木棍，站在人群最外圍。
老頭今天來，不是看審案的。他是來看周莽的。
當了二十年戶部主事，他見過太多當官的審人。
有糊塗的，有狠辣的，有沽名釣譽的。
他想知道，這個一言不合就抬弩的年輕人，是哪一種。
「開始吧。「周莽淡淡開口。
沈青梧上前一步，展開一張紙。
「昨夜三更，刁三、石頭二人，摸谷口哨位，意圖奪弩。「
她的聲音清清楚楚。
「懷藏磨尖鐵片一枚，意在殺哨。此為其一。「
「其二，刁三，你昨夜跟石頭說的話，要不要我替你說一遍？「
刁三猛地抬起頭，瞳孔驟縮。
「你說……「
沈青梧一字一句地念。
「姓周的現在給咱們飯吃，是因為缺人幹活。等莊子立起來，人手夠了，你猜他會不會把咱們往官府一賣，換一份功勞？「
人群嗡的一聲炸開了。
流犯們面面相覷。
這話，刁三不止跟石頭說過。這些天，他串鋪位的時候，明里暗裡跟好幾個人都念叨過。
當時聽著，心裡還咯噔一下。
是啊，萬一呢？
「瘦猴死前的計劃，三更摸哨，先殺哨兵，再殺大人，最後搶糧搶弩。」
「刁三，瘦猴死了，你把他的盤算，原樣撿了起來。「
她把紙一合：「一句不差。「
刁三的臉，白得像死人。
他不明白。
這些話，他是在被窩裡、壓著嗓子說的。
這個女人怎麼可能。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猛地扭頭看向房梁的方向。
黑暗裡，一條纖細的影子坐在樑上，沖他晃了晃手裡的炭筆，沖他甜甜一笑。
納蘭星。
隱匿功夫，藏形，藏聲，聽風。
刁三眼前一黑，差點從木樁上出溜下去。
「刁三。「
周莽笑了笑開口了。
刁三渾身一抖。
「我問你一句話。「
周莽看著他。
「從官道到現在，我短過你們一口糧嗎？「
刁三張了張嘴，沒出聲。
「我打過你們一下嗎？「
還是沒聲。
「我殺瘦猴那天，說的是什麼？」
「聽話的有飯吃，不聽話的死'。你聽見了，全營都聽見了。「
周莽的聲音始終不高。
「你也聽見了。可你還是來了。「
「我……「
刁三終於擠出聲音，嘶啞得不成調。
「大人，我是被瘦猴灌了迷魂湯……我糊塗……我錯了……大人，繞我一次，我不敢了。「
「瘦猴死了。「
周莽打斷他。
「我給了警告，可你還是來了。「
「你來的原因，只有一個。「
周莽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覺得我殺的是'鬧事的'，你覺得只要你手腳乾淨，一刀得手，就輪不到你頭上。「
「你們這種人，我見得多了。規矩殺得掉瘦猴，殺不掉你心裡的算盤。「
刁三的嘴唇哆嗦著，忽然爆發了。
「那你呢！你敢說你不是拿我們當牲口使喚！」
「幹活！幹活！天天幹活！給一口吃的就要我們把命賣給你。你跟他們那些吃人的官，有什麼區別！「
空地上一片死寂。
流犯們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周莽看著他，忽然笑了。
「區別？「他轉過身，環視全場，聲音陡然一提，「那我告訴你們區別。「
「官老爺給你們定罪，不問青紅皂白。我審你們，人證、物證、口供，一樣不少，當著所有人的面審。「
「官老爺拿你們頂罪，是拿你們的命換他們的前程。我給你們糧，是拿我的糧換你們的力氣，一換一，誰也不欠誰。「
「他們眼裡，你們是數字。我眼裡——「他指了指孫老漢的方向，「病了的，有藥；老的，有粥；幹活的，有糧。「
「他們把你們的家毀了，而我給你們重新有家的機會。」
「這就是區別。「
他說完，走回椅子前，卻沒有坐下。
「刁三，煽動暴亂，意圖殺人奪糧，人證物證俱在。「他的聲音冷下來，「斬。「
鐵柱上前一步。
刀光一閃。
人群里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幾個膽小的婦人捂住了眼睛。
……
木樁上，只剩石頭一個人，哭得渾身發抖，褲襠濕了一片。
「大、大人……「
他牙關打著顫。
「我、我糊塗……刁三說啥我聽啥……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周莽看著他，看了很久。
「石頭。「
「在……在……「
「你從頭到尾，動手了嗎？「
「沒、沒……我就跟著走了一趟……我連哨位都沒摸著就被狼按住了……「
石頭嚎啕大哭。
「大人我錯了……我就是個沒腦子的……我娘說過我這輩子就毀在這張耳朵上，誰的話都信……「
人群里，有人沒忍住，「噗「地笑了一聲，又趕緊捂住嘴。
「罪書在此——「周莽把供狀遞過去，「畫押。「
石頭哆哆嗦嗦地按了手印。
「死罪免了。「周莽收回供狀，「苦役三月，口糧減半。這三個月，你跟著鐵柱，他讓你幹什麼你幹什麼。「
「三個月之後，做得好，你還是營里的人。「
周莽沒說做的不好的後果，但這裡每個人都猜得到。
石頭愣住了，哭音效卡在喉嚨里：「大、大人……不殺我？「
「你是糊塗，不是壞。「周莽轉身往回走，「糊塗人，給次機會看看能不能教得回來。「
他走出兩步，又停下，環視著那二十個流犯，聲音清清楚楚地傳遍全場：
「都聽好了。「
「往後，營里的規矩就擺在這兒，幹活的，吃飽；有功的，賞；犯了錯的，罰；存了反心的……「
他指了指地上那灘還沒被雪蓋住的血。
「這就是下場。「
「散了吧。幹活去。「
人群散去的時候，流犯們三三兩兩地走，議論聲壓得很低。
「石頭那憨貨都能饒，大人這是真講理……「
「講理歸講理，你看看刁三的下場……這營里，誰敢炸刺？「
「要我說，跟著這樣的主兒，比跟官府強一百倍。官府的規矩是死的，大人的規矩是活的，可對咱們這種人，活的規矩才是活路。「
王三從旁邊走過，哼了一聲：「現在才想明白？晚了點。「
雪地上，石頭被鬆了綁，跪在原地，朝著周莽離開的方向，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
磕完，一抹眼淚，爬起來就追著鐵柱去了：「鐵柱哥！今天幹啥活？我干！「
秦九章的屋子裡，老頭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張糙紙。
他本想把今天的事記下來，提筆半天，卻一個字也沒寫。
他想起殺人時不眨眼的周莽，饒人時不遲疑的周莽，對著二十個流犯講「區別「的周莽。
殺首惡，赦脅從，立規矩，安人心。
一步一步，清清楚楚，沒有一步是多餘的。
老頭擱下筆，對著燈火，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此子行事……「
他喃喃自語，渾濁的老眼裡映著兩點燈火。
「有古之名將之風。「
「不。「
他忽然又搖了搖頭，自己糾正自己。
「名將只會殺人。「
「他會誅心。「
「這是……帝王心術！」
窗外，雪粒子沙沙地響。
秦九章坐了許久。
他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那條他已經打算爛在肚子裡的秘密，關於那女子的秘密，往後，他要用命來守。
因為能讓那位甘心棲身的人，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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