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是陷阱不是哨

  瘦猴死了,可他埋下的火星子,沒滅乾淨。

  流犯里還剩下兩個跟他走得近的,一個叫刁三,瘦得像根竹竿,一雙眼睛天生帶斜,看人的時候總像在瞟別的地方;另一個叫石頭,人高馬大,腦子卻不太靈光,刁三說什麼他聽什麼。

  白天,這兩人幹活比誰都賣力。

  石頭搬石補屋,專挑最重的搬;刁三和泥,一個人干兩個人的活。收工的時候,鐵柱還誇了他們兩句。

  可一到夜裡,兩人擠在鋪位上,頭對著頭,聲音壓得比蚊子還低。

  「瘦猴哥死得冤。」

  刁三的眼睛在黑暗裡閃著光。

  「他就說了幾句話,連手都沒動,姓周的一箭就把他釘死了。」

  石頭瓮聲瓮氣。

  

  「可大人說,鬧事的才殺……」

  「糊塗!」

  刁三恨鐵不成鋼。

  「你也不想想,咱們是流犯,是被官府賣過一次的人。姓周的現在給咱們飯吃,是因為他缺人幹活!等他的莊子立起來,人手夠了,你猜他會不會把咱們這些人再往官府一賣,換一份功勞?」

  石頭的呼吸滯住了。

  「那、那咋辦?」

  「谷口夜裡有哨。」

  刁三一字一字地說。

  「哨位上掛著弩。一具弩機,一支穿甲箭,三更天,照著主屋的窗戶……」

  他做了個放箭的手勢。

  「姓周的一死,營地里那幫娘們兒能成什麼氣候?弩是咱們的,糧是咱們的,到時候還不是咱們說什麼就是什麼。」

  石頭沉默了很久,咽了口唾沫:「就……就咱倆?」

  「就咱倆。」刁三的聲音里透著蠱惑,「人一多就走漏風聲。幹了這一票,下輩子吃穿不愁。」

  ……

  他們不知道的是。

  這間屋子的房樑上,盤著一條影子。

  納蘭星教周莽隱匿,周莽又在這幾天裡,把「藏」字訣傳給了阿禾她們。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聽。

  流犯住的屋子,牆薄。

  更不巧的是,刁三和石頭頭頂的房樑上方,就是守夜的暗哨。

  ……

  三更天。

  雪停了,月亮從雲縫裡漏出半張臉,照得雪地泛著青幽幽的光。

  刁三和石頭貓著腰,貼著牆根的陰影,一點一點朝谷口摸去。


  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臟擂鼓似的撞著胸口,可他的腦子異常清醒。

  哨位在前面那道雪坡上。

  白天他假裝搬石頭,早就把哨位看了個八九不離十。

  一個人,一具弩,裹在皮裘里,坐東朝西。

  從背後摸上去,鐵片往脖子裡一送,弩機到手。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刁三忽然停下了。

  不對勁。

  哨位上那個人,一動不動。

  月光照著他,裹著皮裘,抱著弩機,姿勢沒有一點變化。

  睡死了?不可能,他白天特意往雪坡上扔過一塊石頭,那守哨的女人反應快得像豹子。

  那這是……

  刁三的後脖頸,忽然竄上一股寒氣。

  他猛地回頭。

  身後的雪地里,方才他們走過來的那串腳印旁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串腳印。

  梅花形狀的。

  狼的腳印。

  而且是剛剛踩上去的,腳印的邊緣,雪碴還新鮮著。

  「石頭……」刁三的聲音抖了,「別、別回頭,慢慢蹲下……」

  「為啥?」石頭茫然地回頭。

  黑暗中,六對幽綠的眼睛,無聲無息地亮了起來。

  像六簇鬼火,從四面八方的雪地里浮起來,把他們圍在了正中間。

  「狼——」

  石頭剛喊出半個字,一道灰影已經從側面撲到,兩百斤的狼軀結結實實撞在他胸口上,把他整個人撞進雪堆里。

  一張嘴死死咬住了他的皮裘領子,往雪裡拖。

  刁三轉身就跑。

  他跑出去不到五步,腳踝上猛地一痛,一頭狼咬住了他的腳脖子,巨大的力道一帶,他整個人面朝下拍進了雪地里。

  緊接著,一隻毛茸茸的爪子,按住了他的後腦。

  力道不重,剛好把他的臉按在雪裡,讓他喊不出聲。

  刁三的臉埋在冰冷的雪裡,肺里的氣一點點耗盡,死亡的恐懼像冰水一樣從頭澆到腳。

  他瘋狂地掙扎,那隻爪子紋絲不動。

  直到他憋得眼前發黑,那隻爪子才鬆開了半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抬起頭。


  一雙獨眼的狼,就蹲在他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

  狼王的獨眼裡,沒有凶光,只有一種近乎憐憫的冷漠。

  它歪著頭打量他,像在看一隻自投羅網的兔子。

  刁三尿了。

  熱流順著褲腿流下來,在雪地里洇出一小片黃。

  腳步聲,從坡下傳來。

  不緊不慢。

  一盞燈籠,晃晃悠悠地近了。

  昏黃的光暈里,走上來三個人,周莽提著燈,鐵柱跟在旁邊,納蘭星綴在最後,手裡拎著那具從哨位上「掛」著的弩機。

  弩機上,弦都沒掛。

  所謂的哨兵,是捆起來的兩捆乾草,套了件皮裘。

  「哨位?」

  周莽走到刁三面前,蹲下身,燈籠湊近他那張涕淚橫流的臉。

  「谷口的哨,入夜前就換了地方。」

  他朝那捆乾草努了努嘴。

  「晚上蹲在這兒的,是它們。」

  他朝四周努了努嘴。

  六對幽綠的眼睛,在燈籠光的邊緣明明滅滅。

  刁三的牙關咯咯作響,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石頭被狼按著,臉埋在雪裡,嗚嗚地哭。

  「我給的活路,」

  周莽看著刁三,聲音平平靜靜,聽不出喜怒。

  「你們不走。」

  燈籠的光晃了晃。

  「從官道上把你們撿回來那天起,糧,我一分沒短過你們的。規矩,我只立了一條——別反。」

  「你們白天搬的磚,比誰都多。」

  周莽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雪地里那攤尿漬。

  「演給我看呢。」

  「可惜了。」

  他提起燈籠,轉身。

  「我這個人,看人不看戲。」

  」大人……大人饒命!是刁三!都是刁三攛掇我的!我什麼都不知道啊大人!」

  石頭終於哭喊出聲,嚎得像頭挨了刀的豬。

  刁三癱在雪地里,面如死灰。

  他知道,完了。

  從這個男人提著燈籠、不緊不慢地走上來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人家根本不是在抓他們。

  是在等他們。


  等他們自己走進來,把心裡的鬼,亮給全營的人看。

  周莽走出幾步,忽然停下,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

  「押到主屋去。天亮,當著所有人的面——審。」

  雪坡上,燈籠的光越來越遠。

  狼王蹲在原地,目送那盞燈遠去,然後低下頭,看著腳邊癱成一灘泥的刁三,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

  那聲音,像一聲冷笑。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