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這老頭,不簡單
天擦黑,茶攤老闆收了挑子,周莽幫他把那口大鍋抬上獨輪車,兩人一車,朝著北山縣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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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里路,走到城門口,已是掌燈時分。
「站住!什麼人?」
守城的兵丁把長槍一橫,攔住去路。
火把湊過來,看到了周莽這個張風塵僕僕的陌生面孔。
守城的兵丁目光微微一縮,在周莽身上停了下來。
「路引。」
周莽嘆了口氣,他身上離岸身份證明都沒有,哪有什麼路引。
看來免不了要逃出去了。
周莽面色不改,但是已經準備動手了。
可是他的手剛動,茶攤老闆已經笑呵呵地搶上一步。
「軍爺軍爺,這是我家遠房侄子,來投奔我做買賣的!」
「您看,一個茶攤上的小本生意,能有什子問題?」
「你他媽的算是哪根......」
那兵丁緊皺眉頭,正要轉身呵斥。
但借著火光,他看清了老闆的臉。
那一瞬間,周莽看得真切,兵丁的瞳孔猛地一縮,橫著的長槍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臉上的橫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堆成了笑。
而那老闆則目光幽幽的盯著那名兵丁,再次笑著開口。「軍爺,我是老宋啊。」
那兵丁臉上一愕,連忙開口。
「哎,是宋掌柜啊!」
長槍收了,腰也彎了,聲音熱絡得像見了親爹。
可就在這一瞬,老闆的袖子底下,一根手指極輕地朝他擺了擺。
兵丁的笑容僵了半息,隨即打了個哈哈,嗓門陡然拔高,像是說給周圍人聽的。
「嗨!遠房侄子嘛,投奔親戚做買賣,天經地義!」
「您老的面子,那沒說的,進吧進吧!」
唱念做打,一氣呵成,前後判若兩人。
周莽挑了挑眉,跟著老闆進了城門洞。
心裡卻掀起了一點波瀾。
一個官道邊擺攤的茶攤老闆,守城兵丁見了要喊一聲「掌柜」,要賠笑,還要看眼色行事。
方才那一擺手,哪裡是商賈的手勢,分明是發號施令的架勢。
這老頭,不簡單。
周莽把這份心驚壓進肚子裡,面上不動聲色。
進城後,兩人在街角作別,老闆推著車消失在巷子裡,周莽則一頭扎進人流,開始搜尋蕭鸞她們的蹤跡。
北山縣的夜晚比狼山城熱鬧,酒樓茶肆燈火通明。
周莽正沿著長街緩步走著,耳朵忽然一動。
一個熟悉的聲音,順著風飄了過來。
他身形一閃,貼進街邊一堵影壁後的暗影里,循聲望去。
街對面,一家綢緞莊門口,站著幾個人。
為首的錦帽公子,正是林子裡那位「厚德載物」。
而他對面站著的三人。
蕭鸞、裴照月、沈青梧。
周莽的瞳孔微微一縮,人卻沒動,只把呼吸放得更輕。
「三位恩公!」
錦帽公子滿臉堆笑,拱手一揖到地,姿態做得十足十。
「那日在林中遇到匪人,若非三位出手相助,在下早就沒命了!這點心意,還望笑納!」
他身後的小廝捧著幾個錦盒,堆得滿滿當當。
周莽在暗影里看得冷笑。
匪人?
林中那一夜,拿簽子趕野豬的「匪人」,不就是你小子麼?
這一臉的感激涕零,戲做得倒是足,但眼底那點火苗子,隔著一條長街都藏不住,在裴照月的豐滿的身段上燒得正旺。
「不必了。」
沈青梧淡淡開口,聲音清冷。
「我們方才說了,還要趕路。如今只是在城中,等幾位朋友。」
「哎,這話說得。」
錦帽公子寸步不讓,笑得更熱絡。
「三位派出去尋人的僕從,至今沒有音訊,想是還沒遇上。」
「你們在外面租院子住,人多眼雜,多有不便。」
「我家在城中有幾處空宅,清靜寬敞,足夠諸位住下,慢慢等你們的朋友,豈不兩全?」
好算計。
周莽臉上浮現一絲笑容。
人在他家宅子裡住下,耳目是他的,門戶是他的,幾個朋友能不能等到、什麼時候等到,還不全是他一句話的事?
裴照月眉頭一擰,將門虎女的脾氣上來了。
「那日是我們的車壞在路上,順手為之,不是有意救你。你不必如此。」
「哎喲,救命之恩,豈能說是順手?」
錦帽公子連連擺手,一臉赤誠。
「在下若是知恩不報,傳出去,齊家顏面何存?」
「公子。」
沈青梧的聲音冷了三分,不軟不硬,字字是釘子。
「我們一群女眷,身份不便,若住進你家的宅子,瓜田李下,閒話難聽。」
「公子若是再如此相逼,我們就只好連夜離開北山縣了。」
一句話,把「報恩」的路徹底堵死,再逼,人就走,你連影子都摸不著。
錦帽公子的笑容僵了一僵,連連告罪,卻也不再相逼,又寒暄了幾句,這才悻悻地帶人離去。
周莽立在暗影里,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心中已經拼湊出了事情的全貌。
蕭鸞她們出狼山縣,車壞在半道;,他殺出重圍後腳程太快,不知不覺竟搶到了她們前頭。
他在林子裡救了那三個年輕人,教訓了這錦帽公子,卻不知這公子出林子的時候,正撞上了隨後趕到的蕭鸞一行。
至於她們為何改道……定是走到了廢營附近,發覺谷口有哨,這才繞來了北山縣。
而入城無人盤查,自然是沾了這位「齊大公子」的光。
周莽沒有現身。
他只是遠遠地綴著,綴過兩條街,綴到一座租來的小院門口,看著眾女魚貫而入,看著錦帽公子的人在巷口徘徊良久才散去。
夜深了。
一道黑影翻過院牆,落地無聲。
廳堂里燭火通明,眾女誰都沒有睡,圍著一張八仙桌,人人愁眉不展。
燭火映著一張張臉,平日裡各忙各的,難得聚得這麼齊。
蘇半夏抱著藥箱坐在角落,眼下兩團青黑。
柳氏沒了往日的媚笑,指尖絞著帕子。
納蘭星的刀就擱在膝上,手指一遍遍摩挲著刀柄。
「啪!」
裴照月一掌拍在桌上,柳眉倒豎。
「我看明白了!」
「咱們派出去送信的人,八成是讓那個齊輔仁給截了!不然怎麼一個來回的音訊都沒有?!」
沈青梧秀眉緊鎖,緩緩點頭。
「眼下最要命的,是咱們沒有身份。沒有路引,出城都出不去,想走都難。」
「要辦身份,只有兩條路。」
蕭鸞的聲音很穩,指尖在桌上輕輕點著。
「要麼,知縣衙門落籍;要麼,軍中入軍戶。」
「可如今季將軍那邊……我們聯繫不上。」
「要不我殺出去!」
納蘭星按刀而起,湛藍的眼睛裡燃著火。
「沖開城門,搶了馬就走。」
「你一衝,咱們立刻就成了通緝要犯。」
秦箏輕嘆一聲搖頭。
「到時候滿城的海捕文書,咱們連藏的地方都沒有。」
「那怎麼辦?!」
柳氏急得眼圈通紅,聲音都帶了哭腔。
「難道就這麼幹等著?」
「莽哥兒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他一個人在北邊,天寒地凍的,身上的傷好了沒有?夜裡睡哪兒?有沒有人給他做口熱乎的……」
說到後來,她自己的聲音先啞了,別過臉去抹眼睛。
春桃在旁邊遞帕子,自己的眼圈也是紅的。
金玉娘沉吟良久,緩緩搖頭。
「從商路上做文章也不行。沒有身份,鋪面租不了,牙行進不去……難。」
滿廳愁雲慘霧。
而此刻,門外的暗影里,周莽靜靜地聽著,臉上緩緩浮起一抹笑意。
眼眶,卻有一點熱。
他悄悄進來,就是想聽這個。
他在的時候,這些女人一個個都怕他擔心,撿著好聽的講。
只有他不在,她們圍在一起,說的才是心裡話。
想走的,他不會攔。
可滿屋子人,從潑辣的到清冷的,從會殺人的到會算帳的。
沒有一個提「散夥」兩個字。
滿桌子愁的,全是怎麼跟他匯合。
有人愁他冷不冷,有人愁他傷沒好,有人恨不得殺出城去找他。
這就夠了。
至於接下來的路……
周莽的目光微微一閃,腦海里浮出那個精瘦的茶攤老闆。
「宋掌柜」。
這個人,值得接觸一下。
想到這兒,周莽不再隱藏,抬腿,從暗影里走出,徑直朝著大廳的門走去。
腳步聲落地的瞬間。
「誰?!」
裴照月和納蘭星同時暴起,兩柄刀出鞘的龍吟聲疊成一聲,寒光直指門口!
周莽伸手,推開了門。
燭火搖曳,照亮他那張帶著笑意的臉。
「我回來了。」
滿廳的人,齊齊僵住。
燭花爆了一聲。
下一瞬,柳氏手裡的帕子飄落在地,她張著嘴,眼淚先於聲音涌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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