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難道這真是意外
他嘟囔了一句,把樹枝扔進火堆。
火光噼啪,照亮他身後空蕩蕩的門洞。
頭目坐回火堆前,卻沒急著睡。
他撿起那截惹禍的尖樹枝,湊到火光前,翻來覆去地看。
這一看,看出了門道。
樹枝是被折斷的,可斷口發白、發乾,木茬子都起了毛邊。
這玩意兒斷了沒有十天也有七八天了,絕不是今夜現削現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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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就此罷手。
他舉著樹枝,親自走到營地西角,把周圍的地皮查了一遍,又蹲下身,捻了捻簽坑裡的土,這才喚人把那受傷的倒霉蛋架了過來。
「我問你。」
頭目盯著他,火光在他臉上跳動。
「你踩中這截簽子的地方,是營地西角。」
「大半夜的,你不睡覺,跑那兒去做什麼?」
「大哥明鑑!」
那潰兵疼得齜牙咧嘴,哭喪著臉。
「那兒有半截斷牆,前兩天疤臉跟我說,西角那堵牆背風,貓著睡覺暖和!」
「今夜正好輪到疤臉的哨,我就、我就尋思著挪過去蹭個遮風牆……哪成想剛走幾步,腳就、就……」
「挪過去之前,走的哪條線?」
「就、就從火堆邊上直插過去的……」
「路上踩到什麼了?」
「沒有啊……」
潰兵苦著臉回想。
「就是落葉厚了些,腳底下軟乎乎的,我還當是好事……」
「落葉。」
頭目的眉頭擰了起來。
「那一片我白日裡不是讓人清了嗎?哪來的厚落葉?」
潰兵一愣,自己也迷糊了:「這……大哥那片你讓癩子清的,他那懶樣一天都沒收拾。」
頭目盯著他看了半晌。
這小子的眼神躲閃,是因為偷奸耍滑被逮了個正著;這動機,臨時起意,合情合理;這簽子,斷口陳舊,早有埋著。
頭目微微皺眉。
難道這真是意外?
「滾回去躺著吧。」
頭目煩躁的擺擺手,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邪火,怎麼樣都按不下去。
他哪裡知道。
樹枝是舊樹枝,可舊挪個窩,就成了新陷阱。
至於那層「沒掃乾淨」的落葉,和那句「西角斷牆擋風」……疤臉說沒說過,此刻連疤臉自己都記不真切了。
人一旦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性,就再也不會懷疑別的東西了。
……
峭壁之下,周莽把藤索盤好收起,心裡憋著一股說不出的鬱悶。
二十多個「意外點」,埋簽的、設絆地、留響地,撒出去一整片,結果就中了一個。
這群潰兵看著散漫,底子卻是行伍里磨出來的精銳,腳底下都長著眼睛,警惕心重得很。
他娘的,不好整啊。
不過這一夜也不算白跑。
廢營里里外外摸了個遍,沒有馬車,沒有俘虜,沒有半點蕭鸞他們的痕跡。
「還好!蕭鸞她們,沒被抓。」
這本該是天大可周莽蹲在崖底下,心卻半點沒鬆快。
「不過,沒被抓,那人呢哪去了?
出了狼山縣城,攏共就這一條官道。三輛大車,十幾個女人家,青天白日的,總不能飛了。
她們不在這兒,能在哪兒?
是路上出了岔子,還是……被人截了?
一想到「截」字,那些嬌嬌俏俏的臉就一張一張往他眼前晃。
使刀的、挽弓的、會算帳的、會縫針的。
冷艷的、矜持的、清冷的、高傲的、柔媚的......
膚白的、貌美的、胸大的、腰細的、腿長的......
哪一個出點事,都夠他後悔一輩子。
周莽用力閉了閉眼,把這些念頭強壓下去。
慌沒用。找,才有用。
他繞回官道旁,蹲下身子查看自己留下的暗記。
三道刻痕還在,翻面的石頭還在,紋絲未動。
她們連這道谷口都沒走到。
被什麼事,耽誤了。
周莽無奈地搖了搖頭,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順著官道往回走。
翌日辰時,官道旁,一處茶攤。
幾張歪腿木桌,一口滾水大鍋,棚子上挑著個褪了色的「茶」字幌子。
周莽揀了個臨道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壺粗茶,一碟蒸餅,慢條斯理地吃著。
他不急。
套話跟打獵一個道理,先讓獵物覺得安全,它自己就會湊過來。
一屁股坐下就刨根問底的人,不是打聽消息的,是衙門的探子。
他就那麼吃著、喝著,看路上偶爾走過的行人,活脫脫一個趕路的閒漢。
半壺茶下去,他才有一搭沒一搭地開了口。
「老闆,生意如何?」
「嗨,混個溫飽罷了。」
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精瘦漢子,一邊添柴一邊笑。
「邊關地界,刀兵連年,哪有什子客人喲。」
「來往的人不多?」
「不多不多。」
老闆滿臉苦澀地搖頭。
「前頭是狼山城,後頭……後頭都沒什麼人煙嘍。客官這是打哪兒來,往哪兒去啊?」
周又要了一壺茶。
「我是走商的,看哪裡有好貨就走哪裡。」
行商走販在外,低買高賣很正常。老闆見多識廣,果然識趣,不再追問,手腳麻利地續水。
等老闆提著銅壺過來續水,一塊碎銀子被兩根手指按著,輕輕推到了桌子中央。
老闆的眼皮跳了一下。
「老闆,」
周莽的聲音還是懶洋洋的,眼神卻落在路上,仿佛只是隨口閒聊。
「打聽個事。這兩日,這條路上,可有幾輛馬車經過?三輛,大車,拉的東西不少。」
老闆搓了搓手,把銀子不動聲色地攏進袖中,這才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客官問著了!前天晌午,真有那麼幾輛大車打這兒過。」
「好傢夥,拉得滿滿當當,還有軍爺護送呢!」
周莽端茶的手穩穩的:「往前走了?」
「這就是奇處了!」
老闆一拍大腿,抬手指向側方一條岔道。
「本來過了我這攤子,往前再走三十里就是正路。」
「結果你猜怎麼著?那幾輛車在我攤前歇腳的工夫,隊伍里幾位貴人嘀嘀咕咕商量了一陣,忽然就改了道。奔北山縣去了!」
改道。
周莽微微皺眉。
好端端的官道不走,臨時變道去北山縣……蕭鸞她們,打的什麼算盤?
「不過。」
幾位貴人商量了一陣,然後主動改道,那前面一定有了變故。
那群女人里,藏龍臥虎,真要是她們自己拿的主意,倒不必太慌。
「老闆,」
周莽沉吟了一下又問。「這北山縣,是個什麼地界?有沒有啥要注意的。」
「唉——」
老闆長長嘆了口氣,臉上的褶子都苦出了水。
「北山縣啊,亂!」
「論理說,縣尊大人是個好官,真心體恤咱們這些苦哈哈。」
「可架不住那地方有三位『老爺』啊!」
老闆的聲音壓得極低,伸出了三根枯瘦的手指。
「這三位爺跺跺腳,北山縣的地皮都要抖三抖。」
「我們這些小民在他們手底下討生活,嘿,難吶!」
「也就是縣尊大人還在中間周旋著,替咱們擋一擋。要不然吶......」
老闆滿臉希冀,伸手抹了把臉。
「我們早就捲鋪蓋逃難去了,誰還敢在這兒擺攤喲。」
三位老爺。
周莽端著茶碗,眼底的光微微一閃。
一個縣尊,三位老爺,一縣之地養出四尊佛。
這水,深。
他放下茶碗,忽然笑了。
「老闆,你是北山縣的人?」
「是啊,家就住在縣城西頭。」
「巧了。」
周莽又摸出一小角銀子放在桌上。
「我正要去北山縣辦點事。這樣,等你收了攤,我跟你搭個伴,一塊兒走。」
「成啊!」
老闆收了銀子,眉開眼笑。
「有客官這麼個壯實漢子同行,路上還安全些哩!」
周莽笑了笑,又要了一碟蒸餅,慢悠悠地嚼著。
心裡,卻把事情過了一遍。
他沒有路引,沒有身份,孤身一人想混進縣城,守門的差役一盤問就得露餡。
跟著這老闆同進同出,有本地人作保,就順當多了。
這銀子給出去,買的是路引都買不來的東西。
身份這東西,在邊關比刀還金貴。
看來等季臨川那邊的事了了,頭一件,就得讓他給自己這一大家子人,把身份統統辦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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