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原來你們一共五個人
縣衙後巷,空無一人。
夜風卷著落葉掃過青石板,周莽一身玄色勁裝,貼著牆根走了十來步,耳朵微微一動。
牆內,兩個家丁的腳步聲正往遠處去,邊走邊抱怨晌午的飯菜。
腳步聲遠了。
他卻沒有立刻動,而是貼著牆根,又靜靜數了十個數。
前世踩點殺哨的老規矩,腳步聲消失後的十息,才是巡邏真正的空當。
急的人,死在第九息。
十息一到,他腳尖在牆磚的縫隙里一搭,身形拔地而起。
右手在牆頭一撐,整個人像一片沒有重量的葉子,無聲無息地翻進了內衙。
落地,屈膝,卸力,貼牆。
一氣呵成,連牆頭的灰都沒震落多少。
內衙里亭台錯落,周莽卻不走正道。
他的身形在花木、廊柱、假山之間遊走,貼廊柱的陰影走三步,借花壇的輪廓矮身一伏,沿圍欄的轉角切過月洞門,先從假山的孔洞裡看清對面的哨位,再貼著山影滑過去。
每一處遮擋,都踩得恰到好處。
像一條貼著陰影遊走的魚。
哪裡是哨位的死角,哪裡是視線的盲區,哪裡燈籠的光暈會在地上投出一塊安全的暗斑。
他看都不看,身子自己知道。
人的眼睛有個毛病,愛往亮處看,愛往動處看。
所以他永遠待在暗處,永遠比別人的目光慢半拍動。
前世踩過幾百次地點,殺過幾百個哨。
流程,早就刻進了骨頭裡。
懷裡的衣襟底下,似乎還殘留著一點女兒家的暖香。
周莽貼著假山的陰影,眼前忽然晃過出門前掖被角時,那張猶帶淚痕的睡顏。
等我回來。
他在心裡又說了一遍,隨即眼神一斂,整個人徹底沉進了黑暗。
第一個打手靠在二門的廊柱上打盹,刀抱在懷裡,口水流了半襟。
周莽從他背後的陰影里探出手,左手閃電般捂住口鼻,手掌向上發力,封住鼻腔、壓住下巴,連喉頭那聲本能的悶哼都堵了回去。
右手爪刀貼著頸側大血管一抹,角度斜向下,血往前噴,一滴都沒濺到自己身上。
那打手連哼都沒哼出一聲,身子一軟,被輕輕放倒在廊柱後頭,姿勢還是打盹的姿勢,只是再也醒不過來了。
第二個在茶水房外頭巡邏,行動間視覺變換是他最好的掩護,一個轉身後,人已經軟了下去。
第三個在廊下擦刀,擦得專注,連死神蹲在頭頂的橫樑上看了他三息都不知道。
第四個、第五個……
一個個放倒,一個個藏好。
拖進花叢,塞進假山洞,擺上廊凳偽裝成睡熟。
他的動作快得像一陣風吹過院子。
路過柴房的時候,一個挑水的家丁迎面撞了上來。
那家丁嚇得扁擔都掉了,張嘴就要喊,周莽一記手刀切在他頸側,人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周莽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隨即輕輕嘆了口氣。
「你很幸運。」
他看著這個昏迷的年輕人,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得見。
「你身上,沒有血腥味。」
在這座衙門裡,手上沾過百姓血的,和只是賣力氣吃飯的,是兩路人。
兩路人,兩種下場。
周莽把他拖進柴房,擺了個靠著柴堆睡覺的姿勢,起身,繼續往前走。
身後的院子裡,橫七豎八地「睡」了一片。
……
內衙最深處,一間門窗緊閉的暗室。
一盞油燈,燈芯結了花,光線昏黃。
知縣吳永仁背著手,在屋裡來回踱步,袍角掃得呼呼作響。
「燒了……全燒了……」
他嘴裡反覆念叨著,臉色灰敗得像蒙了一層土。
踱到第七圈,他猛地停住,一把抓住師爺的衣領,聲音劈了叉。
「你說!內衙三層門禁,幾十個護院,誰能摸得進去?誰能?」
「老爺!老爺息怒——」
師爺被他晃得眼冒金星,嗓子眼發緊。
「小的、小的也想不通啊……」
他是真的想不通,不止想不通,他是怕。
這幾天他夜夜睡不著,一閉眼就是那沖天的火光,總覺得那火里走出來的人影,早晚有一天,會走到自己面前。
「十幾年的帳冊、書信、還有那些『證據』,一把火,全沒了!」
吳永仁鬆開他,一屁股跌進椅子裡。
「那些證據大人馬上就要用了!」
「老爺,那些東西都是偽造的,咱們再偽造一份吧。」
「不過時間上......得上報知府大人幫忙延一下時間!」
師爺弓著腰湊近,聲音壓得極低,還帶著顫。
「上報?」
吳永仁猛地抬頭,眼睛赤紅。
「上報了,本官跟錢家的那些來往怎麼交代?知府大人追查下來,怎麼交代?」
「可是老爺,不報的話,大人萬一要用……」
師爺這句沒說完。
因為他看見吳永仁的臉,在燈下白得沒有一絲人色。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暗室里靜得可怕。
「篤、篤。」
敲門聲。
兩個人同時一僵,像兩尊被點了穴的泥塑。
「誰?」
師爺厲聲喝問,聲音里的顫卻出賣了他。
「不是吩咐過,誰也不許近前嗎!」
門外靜了一息。
然後,門軸發出一聲輕響,門,緩緩開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逆著光站在門口,斗笠已經摘了,手裡把玩著一柄樣式古怪的短刀,刃口在門外透進來的天光里,泛著幽幽的冷芒。
「兩位,」
那人笑了笑,抬腳進門,反手把門帶上。
「聊著呢?」
「來人啊——!」
師爺扯著嗓子尖叫起來,聲音都劈了叉。
「有刺客!有刺客!」
「哎!哎!別喊了。」
周莽找了把椅子,自顧自坐下,翹起二郎腿,把那柄短刀往桌上一擱,發出「當」的一聲輕響。
「外頭沒人了。」
師爺的尖叫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沒人了……什麼意思?
衙門裡有十幾個護院打手,怎麼會沒人了?
他脖子僵硬地轉向窗戶,又僵硬地轉回來,喉結上下滾動,忽然兩腿一軟,靠著牆滑坐了下去,牙關咯咯直打架。
吳永仁踉蹌著退了半步,後背撞上書架,指著周莽的手指抖得像風裡的枯枝。
「你、你是什麼人!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我說吳大人,」
周莽掏了掏耳朵,語氣鬆快得像在茶館裡聽書。
「這次來,我就是想問個事。」
他抬起眼,那雙眼睛平靜得可怕。
「還記得,前幾日你抓過的那三個女人嗎?」
轟——
吳永仁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渾身的血霎時涼了。
那夜的大火,那個從火里走出來的身影,那些被燒得乾乾淨淨的帳冊和證據……
「是你……」
他的嘴唇哆嗦著,牙齒咯咯作響。
「你是那天……放火的那個人!」
「不錯。」
周莽坦然點頭,還順手拍了拍椅子扶手。
「吳大人記性還是可以的嘛。」
「既然記得那我就直說了。」
「你跟季臨川斗,那是派系的事,我一個粗人,管不著。」
「可你為什麼,要抓那三個女人?」
吳永仁張著嘴,喉嚨里咯咯作響,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為什麼?
他怎麼說得出口,那不過是隨手落的一步棋,是給季臨川添堵的一步閒子,是拿幾個沒根沒底的女人出氣……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做決定的時候,誰會去想「為什麼」?螻蟻的命,要什麼為什麼?
「說不出來?」
周莽等了三息,點了點頭。
「看來不是衝著我來的,也不是衝著誰來的。」
「那就是,隨手做的決定唄。」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讓人毛骨悚然。
「吳大人,你知道麼。有些決定,做完了,是有後果的。」
周莽豎起一根手指,「告訴我,這個決定,都有誰參與。」
吳永仁渾身劇顫,冷汗順著鬢角嘩嘩地淌,嘴唇翕動,卻死死咬著牙不肯出聲。
「不說?行。」
周莽也不惱,慢條斯理地收回手,甚至還給自己倒了杯茶,端起來,吹了吹浮沫。
「那我自己猜。」
他俯身向前,一字一頓。
「有錢家嗎?」
吳永仁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哦——」
周莽拖長了音,笑了。
「看來是有。」
「那下一個問題。」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每敲一下,都像敲在吳永仁的心口上。
「你們,一共幾個人?」
「兩個?」
「三個?」
「四個?」
「五個?」
吳永仁整個人死死地咬住牙,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一聲不吭。
可周莽卻笑了。
「原來你們一共五個人。」
他笑了,笑聲很輕,但到了吳永仁耳中,卻冷得刺骨。
「人不少啊。」
暗室里死一般的靜。
「除了你和錢家,還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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