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刀這種東西,有的是

  暗室里,油燈的火苗跳了跳。

  「除了你和錢家,還有誰?」

  吳永仁癱在地上,牙關咬得咯咯響,愣是一個字都不吐。

  倒不是骨頭硬。

  周莽看得出來,這老東西是怕,怕那個說不出口的名字,比怕他手裡的刀更甚。

  有意思。

  能讓一個朝廷命官,寧可賭命也不敢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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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後的人,手裡的刀,怕是真的能誅九族。

  「不說?」

  周莽也不惱,慢條斯理地撥著茶蓋,瓷器相碰,叮叮兩聲輕響,在死寂的暗室里格外刺耳。

  「那行,咱們換個玩法。我說,你聽,聽著就成。」

  吳永仁的眼皮抖了一下。

  剛剛眼前這人就猜到了他們一共五家,這人難道是妖怪嗎!

  「這雁門地界上,有頭有臉的士紳,我數數啊。」

  「城南的劉家?」

  吳永仁死死的閉著眼睛,不敢有絲毫亂動。

  「城東的王家?」

  「開鏢局起家的董家?」

  吳永仁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喉嚨里那口氣的節奏,亂了半拍。

  「哦。」

  周莽放下茶盞,笑了。

  「董家。」

  吳永仁猛地睜開眼睛,驚恐的看著周莽。

  「鏢局起家,黑白兩道通吃,護院打手比衙門裡的差役還多。」

  他點了點頭。

  「難怪敢參與這種事。」

  吳永仁面如死灰。

  他一個字都沒說,可他這張浸淫官場二十年的臉,在眼前這個人面前,跟紙糊的窗戶沒什麼兩樣。

  人家根本不是在問他,人家是在看他。

  看他的眼皮,看他的喉結,看他呼吸的半拍錯亂。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守了一路的嘴,其實從一開始就是多餘的。這人問的不是口供,是反應。

  「剩下的兩個,你是不打算說了。」

  周莽站起身,撣了撣衣擺。

  「沒關係。」

  「藏得那麼深的人,我問你,你也不見得真知道底細。」


  「周莽!」

  吳永仁忽然像迴光返照似的嘶吼起來。

  「你敢殺我!我是朝廷命官!是天子親點的進士!殺朝廷命官,等同謀逆,誅九族——」

  「朝廷命官?」

  周莽停下腳步,回頭看他,忽然笑了。

  「你的差役,身上揣著北狄的暗狼令。」

  「吳大人,你這個朝廷命官。」

  他俯下身,聲音輕得像嘆息。

  「是當到狗身上去了。」

  刀光一閃。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

  吳永仁的吼聲戛然而止,臉上的表情永遠停在了驚恐與不甘之間。

  一旁的師爺早嚇得魂飛魄散,褲襠濕透,連連磕頭。

  「爺!爺饒命!小的只是個寫字的,小的什麼都沒。」

  「可是你身上也有血腥味。」

  周莽看著他。

  師爺的磕頭僵在了半空。

  「而且,」周莽搖搖頭,「你這支筆,比刀還毒。」

  刀光再閃。

  周莽擦淨刀刃,推門而出,身影沒入夜色。

  身後,縣衙的燈火依舊次第亮著,沒有人知道,這座衙門的兩個主心骨,已經永遠留在了那間暗室里。

  ……

  錢家,高牆深宅。

  同樣的翻牆,同樣的貼著陰影遊走。

  錢家的護院比衙門的打手精銳得多,明哨暗哨,巡隊交錯,兩隊人的空當掐得極准,換做尋常江湖好手,翻牆的那一息就得撞上刀口。

  可在周莽眼裡,這些陣型業餘得像小孩子過家家。

  巡隊交錯?

  交錯就有交錯的縫。

  兩隊人馬擦肩而過的那半息,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同伴身上——那半息,整條走廊都是他的。

  他就踩著那半息,一間院子,一間院子,收了進去。

  一個,兩個,三個……

  牆角的暗哨,從背後鎖住咽喉,五指扣死頸側,三息,人軟了,拖進花叢。

  迴廊的明哨,捂著口鼻拖進月洞門的陰影里,爪刀一抹,擺上欄杆,還是憑欄遠眺的姿勢。

  十幾個護院,倒下去的時候,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正房裡,錢萬貫正躺在榻上養傷。


  他面前跪著兩名女子伺候著。

  那日被周莽一筷子廢了的手筋纏著厚厚的繃帶,他正咬牙切齒地咒罵。

  「等我傷好了,要讓那姓周的生不如死。」

  「要讓你幾個臭婊子在我胯下屈服!」

  吱嘎

  門,開了。

  「誰!」

  周莽站在門口,逆著月光,肩頭落了一層銀輝。

  「等傷好了,要讓我怎麼著?」

  他笑了笑,抬腳進門。

  「錢少爺,說來聽聽。」

  錢萬貫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張大了嘴,一聲尖叫還沒衝出喉嚨。

  刀光已經到了。

  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半個時辰後,錢家的後宅騰起沖天的火光。

  周莽站在錢家外牆的屋脊上,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火海,神情沒有半分波動。

  錢坤不在府里,算他命大。

  不過無所謂,錢家這一趟,本來就是順手。

  他們動了不該動的人,就得付該付的帳。

  至於錢坤這條漏網之魚,翻不起浪。

  真正讓他記在心裡的,是董家,還有吳永仁死都不敢說的那兩個人。

  連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敢吐口的人物……藏得越深,咬人越狠。

  不過這種人,不會輕易露頭。

  周莽收回目光,身形一縱,消失在屋脊盡頭。

  火光映著半邊縣城的。

  他腳下的速度又快了幾分。

  ……

  狼山城,天福酒樓,天字一號房。

  「你說什麼?」

  青衫中年人一掌拍碎了一張花梨木幾,碎木橫飛。

  「知縣,死在了自己的內衙里!錢家少爺,連同十幾名護衛,一夜之間被殺得乾乾淨淨!錢家的宅子,還被一把火燒了!」

  跪在地上的護衛頭也不敢抬。

  「是。」

  「混帳!」

  中年人胸口劇烈起伏,臉色鐵青得嚇人。

  他白天才剛應了錢坤,要給錢家「出氣」,話還沒涼,錢家就被人連鍋端了!

  這一巴掌,不是打在錢家臉上,是打在他臉上,打在主人臉上!


  「錢坤呢?」他忽然問。

  「回大人,錢坤昨夜宿在城外別院,僥倖……逃過一劫。如今像條喪家之犬,跪在樓下,求大人做主。」

  「做主?」

  中年人嗤笑一聲,重新坐回椅中,慢條斯理地拂了拂袖口並不存在的灰。

  「一條沒用的狗罷了。錢家三代攢下的產業、鋪面、門路,一夜之間成了無主之物,這才是眼下最要緊的東西。」

  「傳我的話,錢家的事,讓他自己『節哀』。他那些產業,主人替他『收著』。」

  護衛低著頭,沒敢接話。

  吳永仁死了,錢家滅了,在這位大人嘴裡,血淋淋的人命,抵不過一句「收著」。

  仿佛死的不是一縣父母,一城首富,只是棋盤上被拂落的兩枚棋子。

  「是不是那個周莽?」

  中年人死死盯著他,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護衛沉默了幾息。

  「回大人,無法確定。」

  「不過……屬下去內衙看過了。」

  「所有死者,臉上都沒有痛苦之色。」

  「說明他們是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被殺的,十幾個護院,幾十道門禁,那人一路走進去,像進自己家後院一樣,一刀一個,沒有一個人來得及反應。」

  護衛說到這裡,喉結滾動了一下。

  「屬下捫心自問……做不到。」

  「無法確定?」

  中年人怒極反笑,在屋裡來回踱了兩圈,猛地揮手。

  「管他是誰!主人養你們這些刀是幹什麼的?折一把,再換一把就是,刀這種東西,有的是!」

  「你帶人去。把這個周莽,解決了。」

  護衛渾身幾不可察地一僵。

  腦海里又閃過內衙里那些沒有痛苦的臉。

  折一把,再換一把。好一個「刀有的是」。

  他跟了這位大人八年,替他擋過三回刀,換來的,也不過是這四個字。

  但只是一瞬,他垂下頭,沉聲應道:「是。」

  轉身出門,身影融進夜色,快得像一道煙。

  ……

  城外,官道。

  周莽不疾不徐地走著,朝著廢營的方向。

  蕭鸞她們這會兒應該已經出城了。

  知縣一死,縣裡群龍無首,季臨川正好名正言順地接手城防,順便把軍糧倉看死。


  城裡那些士紳富戶,沒了主心骨,一捏一個準。

  一切都在按他的棋盤走。

  走出十幾里,月色正濃。

  周莽的腳步忽然慢了半分。

  身後,有腳步聲。

  很遠,很輕,踩的節律幾乎和他重合,若不是他前世在死人堆里練出的這雙耳朵,根本聽不出來。

  而且,那腳步聲的主人,在發現他可能察覺的一瞬間,停住了。

  不進,不退,就綴在那個距離上。

  不是宵小,不是蠢賊。是個懂得控制自己的獵手。

  高手。

  周莽沒有回頭,嘴角卻慢慢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

  不知道是誰家的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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