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可以去辦事了
天光大亮。
院門被人拍得山響的時候,蕭鸞正在梳頭。
門一開,所有人都愣住了。
柳氏和春桃,從院子那頭一路跑過來,臉白得像紙。
兩個人身上只穿著單薄的褻衣,外頭胡亂罩了件周莽的外袍。
柳氏跑得急,袍子領口散開了一大片,從鎖骨到肩窩,一片晃眼的雪白上,還留著幾點淡淡的紅痕。
煙紫的褻衣被晨風吹得緊貼在身上,腰肢的曲線一覽無餘。
春桃更狼狽,外袍太長,下擺拖在地上,一隻袖子滑到了臂彎,露出半截藕似的手臂,脖頸上還沾著一縷亂發。
任誰看了都知道,這兩個女人昨夜歇在了哪裡,又是怎麼從被窩裡連滾帶爬地衝出來的。
沈青梧手裡的茶盞噹啷一聲磕在石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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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月的目光在那件明顯屬於男人的外袍上釘了一瞬,釘在柳氏頸側那點紅痕上又一瞬,耳根倏地紅了,隨即臉色一寸一寸沉下去,握著刀柄的手指緊了緊,指節泛白。
慢了,還是慢了一步。
她裴照月可是先鑽的周大哥房間,只是那時周大哥傷重,沒想到讓這個狐狸精搶了先!
白七娘倚著門框,本來笑吟吟的,此刻鳳眸眯成了一條線,上上下下把柳氏打量了一遍,舌尖抵著腮幫子,半晌,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好啊。」
她慢悠悠開口,又酸又辣。
「怪不得昨兒夜裡莽哥兒院子的燈滅得那麼早,原來是柳姐姐在啊。」
柳氏臉騰地紅了,可此刻她顧不上害臊。
「莽哥兒不見了!」
她帶著哭腔喊了出來。
「什麼?!」
滿院的醋意瞬間被這兩個字澆了個透心涼。
「我們一醒,人就沒了……」
春桃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裴照月眉頭一擰,聲音都變了調。
「會不會是去軍營里逛了?他慣常起得早。」
「不會的!」
柳氏死死搖頭,聲音發顫。
「他昨兒拿回來的那些刀,一把都不見了!」
滿院死寂。
這是做什麼去了帶上了全部的刀。
這意味著什麼,在場沒有一個是傻子。
蘇半夏抱著藥箱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捏得咯咯響,昨夜他還答應過她,傷口不能崩。
裴照月霍然轉頭看向蕭鸞。
蕭鸞臉上的血色褪了一半,卻只用了半息就穩住了聲音:「青梧,內事靠你了。」
話音未落,她已抓起外袍,招呼秦箏直奔中軍帳。
「納蘭!阿禾!七娘!」裴照月回頭厲喝,再不見平日的慵懶,「取兵器!」
幾道人影四散而去,不過片刻,再聚時已然變了模樣,白七娘雙刀負背,納蘭星弓滿壺、刀壓腰,阿禾箭囊斜挎,一個個殺氣騰騰,像是一群出閘的母豹。
蕭鸞帶著秦箏折回來,語速極快。
「季將軍說,周大哥多半去找知縣的麻煩了。他已傳令集合親衛,與咱們同去。」
眾人剛要往外走,一道身影從周莽院子的方向飛奔而來。
「等等——」
沈青梧跑得鬢髮散亂,手裡高高舉著一封信。
「我帶人收拾他的屋子,枕下壓著周大哥的信!」
所有人的腳步同時釘住。
信紙展開,幾行字,筆鋒沉鈍,力透紙背。
「上次為救我,讓你們遇險。雖最後無事,但這不代表這件事可以揭過。」
「我們雖然沒有身份,但還是人,而且是我的人。我的人,不是誰想動就能動的。」
「見信時,我應是去辦事了。」
「蕭鸞、秦箏明了官場事項,由你們溝通出城。」
「沈青梧熟悉內務,物資、人員安排,聽她的。」
「你們的安全,裴照月、納蘭星、白七娘、阿禾負責。」
「再讓季臨川派些人跟著,他答應過我幫忙修繕廢營,我辦完事,去廢營匯合。」
信不長。
院子裡靜得能聽見晨風卷過樹葉的聲音。
柳氏捂著嘴,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砸。
春桃抱著那封信的一角,哭得直打嗝。
我們雖然沒有身份,但還是人。
而且是我的人。
這兩個丫頭,平日裡嘻嘻哈哈的葷素不忌,可心中最是重情,這封信里,他把她們一個個安排得妥妥帖帖,把自己的後背,整個交給了這群女人。
蕭鸞緩緩將信折好,點了點頭:「一切,聽周大哥安排。」
「那周大哥他……」裴照月握緊了刀柄,聲音發緊。
蕭鸞目光微閃,有擔憂,但更多的是堅定。
「既然決定跟著周大哥,那我們就要信他。」
「萬一周大哥……」柳氏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沒有萬一。」沈青梧猛地開口,斬釘截鐵。
蕭鸞看著柳氏,眼睛裡的柔光一寸一寸沉下去,凝成了鐵。
「萬一……」她一字一頓,「那我們就讓他們看看,我們的男人,也不是誰都能碰的。」
……
與此同時,城中,錢宅。
一間不見天日的暗室里,燭火幽幽。
錢家家主錢坤,往日裡在雁門縣跺一腳地皮都要抖三抖的人物,此刻正弓著腰,一臉恭敬地站在一名中年人身前,額角的汗順著皺紋往下爬。
那中年人穿著半舊的青衫,麵皮白淨,坐在陰影里,連燭火都照不亮他的眉眼。
他往那兒一坐,不聲不響,可錢坤愣是覺得,這間屋子裡最瘮人的不是黑,是他。
「錢家主。」
中年人把玩著手裡的茶盞,眼皮都不抬。
「我聽說,你錢家所有的銀子,都被一個叫周莽的小子,訛走了?」
「是、是的大人……」
錢坤腰彎得更低了,聲音裡帶著哭腔。
「那周莽以犬子的性命要挾,小人實在是沒有辦法啊!」
「沒辦法?」
中年人冷笑一聲,茶盞往桌上重重一頓。
「廢物。」
錢坤雙腿一軟,差點跪下去,愣是不敢辯解半個字。
他縱橫雁門十幾年,士紳見他要笑,官老爺見他要讓三分,可在這個人面前,他連大氣都不敢喘。
因為他親眼見過,上一個辦事不力的,一家七口,一夜之間沒得乾乾淨淨,官驗的文書上寫的是「暴斃」。
「如今主人的事到了緊要關頭,一文錢都不能短。」
中年人緩緩道,每個字都像從冰水裡撈出來的。
「銀子,十日之內,必須湊齊。湊不齊,你錢家滿門,就自己填進去抵數。」
「是!是!小人一定湊齊!砸鍋賣鐵也湊齊!」錢坤的官話都嚇成了顫音。
「不過嘛……」
中年人聽到錢坤應承下來,話鋒一轉,忽然笑了,慢條斯理地呷了口茶。
「你這些年,也算為主人盡心盡力,你兒子受的氣,我替你出了,就當是主人賞你的。」
錢坤渾身一震,猛地抬頭,隨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腦袋磕得青磚砰砰響。
「謝大人!謝主人!」
「小人必將竭盡全力為大人辦事!」
「一個泥腿子罷了。」
中年人嘴角微翹放下茶盞,撣了撣衣袖,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說碾死一隻螞蟻。
「主人要的局就要收網了,這種時候,城裡不該有這麼礙眼的蟲子。」
燭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又細又長,像一條吐信的蛇。
……
縣衙斜對面,一處茶攤。
周莽坐在角落裡,端著一碗粗茶,慢慢地喝。
沒人注意到,他另一隻手的手指,正隨著一個極輕的節奏,一下,一下,點著袖中那柄爪刀的刀背。
他的眼睛看似半闔,目光卻像梳子一樣,把縣衙大門口過了一遍又一遍。
茶攤老闆過來續水,隨口笑道:「客官,打哪兒來啊?」
「南邊。」周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販皮的。」
「喲,難怪曬這麼黑。」老闆收了錢,笑呵呵地去了。
周莽仰脖喝乾了碗裡最後一口茶,茶湯苦澀,他咂了咂嘴。
心中,已經明了。
哪條路進,哪條路出,哪裡能藏,哪裡該走。
前世踩過幾百次的點,流程早就刻進了骨頭裡。
唯一不同的是,這次他要進的不是誰的豪宅金庫,是大禹王朝的一座縣衙。
幾枚銅錢落在桌上,叮噹輕響。
「好了,可以去辦事了。」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手掌狀似無意地揉了揉後腰。
昨夜那兩位,可真是不留力氣。
隨即,他壓低斗笠,晃晃悠悠地踱出茶攤,像任何一個無所事事的閒漢,一步一步,朝著縣衙的後巷走去。
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切進那條幽深的巷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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