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死馬當活馬醫

  「我有辦法。」

  四個字砸下去,滿帳的人都愣住了。

  周莽卻不給他們回神的工夫,轉身就走,一邊走一邊下令,語速快得像連珠箭。

  「來人!去伙房搬濁酒,越多越好!再尋厚底鐵鍋三個,木甑蓋子三個,中間開孔,接錫管銅管。」

  「記住,不許用竹管,竹管透氣,酒氣全跑光了!」

  「縫隙用濕泥麵糊封死,一寸氣都不許漏!」

  「再找一隻大銅盆,架在甑蓋上方,盆里不停換涼水!」

  「燒開水!所有乾淨的布、所有的刀,全丟進滾水裡煮!」

  一連串軍令砸下去,親兵們腳不沾地地跑了起來。

  周莽又回頭看向趙軍醫。

  

  「趙老,止血散、補氣血的藥,勞您備齊。」

  最後他看向蘇半夏。

  「半夏,先給他灌一副補氣補血的湯藥,吊住這口氣。」

  「我這還需要一些時間準備,你時刻關注著些傷員。」

  「好。」

  蘇半夏二話不說,轉身就去煎藥,月白的裙角在帳門口一閃,就沒了影。

  趙軍醫愣在原地,鬍子直翹。

  「周小兄弟,你這是……」

  「死馬當活馬醫。」

  周莽丟下五個字,人已經出了帳。

  ……

  伙房外,三口大鐵鍋一字排開,灶火熊熊。

  周莽親自盯著裝鍋。濁酒只裝七分,防沸騰噴濺;甑蓋封死,錫管斜出,銅盆高懸,盆里涼水鎮著。

  蒸汽一起,他立刻吩咐守在旁邊的士卒。

  「前頭出來的一段不要,捨棄!」

  「之後只收一刻鐘的,一刻鐘一過,換別的器皿另裝!」

  「天鍋里的水一熱就換,水熱了凝不住汽,就出不來烈酒!」

  士卒們聽得雲裡霧裡,卻不敢多問,手忙腳亂地照做。

  三鍋輪流轉,白汽升騰,錫管那頭,清亮的酒液一線一線滴進陶瓮。

  一股前所未聞的凜冽酒香,順著風飄出老遠。

  幾個伙夫吸著鼻子直咽口水,這香味沖得像刀子,颳得喉嚨發癢,勾得人魂兒都往外飄。

  一個時辰後,三瓮烈酒擺在眼前。

  周莽蘸了一點在指尖,湊到鼻端一聞,點了點頭。


  度數不夠前世的醫用酒精。

  但,夠用了。

  他把剩下的工序交代給軍士,拎起一瓮酒,大步流星回了傷兵帳。

  ……

  帳中,蘇半夏剛給傷兵灌完湯藥,正用帕子拭去他嘴角的藥漬。

  「氣血吊住了。」

  她見周莽進來,低聲道。

  「但脈象還是浮,熱還在燒。」

  「夠了。」

  周莽淨了手,挽起袖子。

  季臨川一把拉住他,壓低聲音。

  「周兄弟,跟老哥說句實話,你有幾成把握?」

  幾成把握?

  周莽心裡苦笑。

  這要放在前世,抗生素輸液清創一條龍,九九成。

  可如今手裡只有一瓮烈酒、一把煮過的刀、幾味草藥。

  你說能他媽有幾成?

  他面上卻半分不露,再次吐出那六個字。

  「死馬當活馬醫。」

  說完,他大步走向床前。

  「慢著!」

  旁邊幾個軍醫炸了鍋。一個山羊鬍軍醫搶步攔在床前,臉漲得通紅,唾沫星子橫飛。

  「荒唐!荒謬!」

  「老夫在軍中醫治傷患二十年,從沒聽說過拿酒往傷口裡灌的!那是酒!喝的東西!你當這傷兵是你家的醃菜缸?!」

  「還拿刀剜?傷者氣若遊絲,經得住你這麼折騰?這不是救人,這是殺人!」

  他越說越激動,山羊鬍一翹一翹。

  「年輕人,仗著你那點三腳貓的土方子,也敢在趙老面前班門弄斧?出了人命,你擔待得起嗎?!」

  「讓開。」

  周莽停下腳步,聲音不高,卻像刀背敲在砧板上。

  「他躺著是死,我動手也是死。」

  「可死在我手裡,至少掙扎過。」

  他看著山羊鬍,一字一頓。

  「你擔待不起的,就要眼睜睜看他死?」

  山羊鬍軍醫被那雙眼睛一盯,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躥上來,膝蓋一軟,不由自主地讓開了半步。

  周莽再不廢話。

  煮過的短刀架在炭火上炙烤,烤到刃面泛出一層暗藍的焰色,他才收回手。


  「按住他的肩和腿。」

  他頭也不抬。

  「杏兒,掌燈,湊近些。」

  杏兒正縮在角落裡打下手,聞言渾身一激靈,趕緊端著油燈湊到床前。

  燈苗晃晃,映著她的臉。

  她偷偷看了一眼燈下挽袖的周莽。

  小臂上肌肉繃起,青筋微凸,燭火在他側臉上跳,專注得像一尊入定的神。

  她心跳得厲害,趕緊低下頭,把油燈舉得更高了些,又悄悄往自己胸前收了收。

  她穿著粗布衣裳,站在蘇半夏那樣的神仙人物旁邊,她連湊近的資格都好像沒有。

  能為莽哥兒掌一盞燈,就夠了。她想。

  下刀。

  第一刀劃開膿瘡,黃白色的膿液混著黑血湧出來,那味道帳里幾個年輕親兵當場扭頭乾嘔。

  周莽眼皮都沒眨。

  乾淨麻布引流,一點點按壓,把積膿逼出來,腐肉一絲絲剔淨。

  下刀穩、准、快,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那是屍山血海里餵出來的手,抖都不抖一下。

  接著是箭傷。

  狼牙倒鉤,外人只知道往外拔,一拔就是連皮帶肉撕下一大塊。

  周莽的手卻反著來。

  捏住箭杆,緩緩向肉里推送。

  「他瘋了!往裡推?!」山羊鬍軍醫失聲驚呼。

  「倒鉤已經咬住肉了,硬拔,鉤子帶出來的就不只是箭頭。」

  周莽頭也不抬。

  「先送進去,讓鉤子脫開肉,才能整根取出來。」

  一屋子人聽得頭皮發麻。

  趙軍醫卻猛地湊近了半步,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隻穩如鐵鑄的手,呼吸一點點急促起來。

  推、旋、脫、起。

  整枚沾滿膿血的倒齒箭頭,完完整整落在銅盤裡,噹啷一聲脆響。

  箭頭離體,黑紅污血立刻噴涌。

  周莽抄起早就備好的清水兌烈酒,一股一股衝進創口,沖得傷兵昏迷中都弓起了身子。

  污物、碎屑、腐肉,一遍遍沖,一絲絲剔,直到創面露出鮮紅的活肉。

  「藥泥。」

  蘇半夏立刻遞上搗好的馬齒莧、蒲公英、敗醬草,藥汁淋漓。

  她遞藥的手穩極了,只是指尖擦過他手背時,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周莽抓起來敷滿傷口,外層只松松覆一層煮過的麻布。

  「為什麼不包緊?」

  趙軍醫忍不住問。

  「傷口不裹嚴,見了風,邪氣豈不是更盛?」

  「邪氣?」

  周莽臉上露出笑容手上不停。

  「趙老,傷口爛膿,不是邪氣往裡鑽,是爛在裡面的髒東西出不來。你裹得越死,膿血悶在裡頭爛得越快。」

  「要讓它流,讓它透。爛東西流乾淨了,新肉才長得出來。」

  趙軍醫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話處處反著他四十年的行醫常識,可細細一咂摸,每一處又都對得嚴絲合縫,像一把鑰匙,開了一把鏽鎖。

  外傷處理完,周莽又命人將燒開放涼的水,兌入鹽和蜂蜜。

  一手撬開傷兵牙關,另一隻手一匙一匙順著嘴角餵下去。

  「高熱最耗人身上的水,水幹了,人就燒沒了。」

  「先餵這個,等咽得下了,再餵稀粥。」

  「帳里生火保溫,但不許拿厚被悶汗!」

  「涼水浸布,擦額頭、脖頸、腋下、腿根,把熱從皮上帶走。」

  「每半天換一次藥,換下的布全部煮過才能再用,帳子要通風,床邊不許堆髒東西。」

  他一邊洗手一邊交代,條條道道,釘是釘鉚是鉚。

  「接下來兩天是鬼門關。熱退了,人醒了,就算救活了。」

  「若是高熱不退,身上起大片瘀斑,手腳發涼,那是爛進了血里,別說是我,神仙也救不了。」

  滿帳死寂。

  隨即,不知是誰先倒吸了一口涼氣。

  季臨川張著嘴。

  親兵們張著嘴。

  方才還罵得最凶的山羊鬍軍醫,此刻縮在角落裡,臉一陣紅一陣白,還是一臉不服的樣子。

  「周、周兄弟……」

  季臨川嗓子發乾。

  「這人……這就活了?」

  「還沒。」

  周莽已經轉身走向帳子另一頭。

  「看看明天燒能不能退。」

  「另一個,抬過來。」

  眾人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遭伏擊的哨騎,一共抬回來了兩個!

  第二個傷兵被抬上床板。


  傷勢比第一個稍輕,但腿上那處箭創同樣腫得發亮,惡臭撲鼻。

  周莽沒有半刻停歇,淨手、炙刀、下刀,又是一整套行雲流水的流程。

  只是這一回,沒人再攔了。

  山羊鬍軍醫湊在最前面,脖子伸得老長,生怕錯過一個動作。

  第二台手術做到一半,周莽的額頭開始往下淌汗。

  兩世為人,這具身體終究不是前世那副鐵打的身板。

  汗珠順著眉骨滑下來,蜇得眼睛生疼,他卻騰不出手去擦。

  一條溫熱的帕子忽然貼上他的額頭。

  蘇半夏不知何時已站到他身側,踮著腳,一手舉帕替他拭汗,一手端著一盞溫水。

  她靠得極近,近得他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皂角香,能看見她仰起的脖頸上,因為用力而繃起的一道細細的筋。

  「喝口水。」

  她把盞沿送到他唇邊,聲音輕得只有兩個人聽得見。

  「你手別停。」

  周莽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

  燈影下,四目相對,只有一瞬。

  她的睫毛顫了顫,先垂下去了,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可帕子還穩穩地舉著,一下一下,擦得極輕、極仔細,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的珍寶。

  角落裡,杏兒捧著換下來的髒布,看著這一幕,手指微微收緊。

  她知道自己擠不進那個位置。

  能給莽哥兒掌燈的是她,能站在他身邊遞藥拭汗的,是蘇姐姐那樣的人。

  她低下頭,默默把髒布抱去清洗,又跑去滾水鍋邊,煮了一遍,又一遍。

  煮得比誰都乾淨。

  ……

  大半個時辰後,第二處創口也處理完畢。

  周莽直起身的那一瞬間,眼前猛地晃了一下。

  他伸手撐住床沿,緩了兩息,才把那陣眩暈壓下去。

  後背的衣衫早被汗浸透了,緊緊貼在身上,小臂因為長時間緊繃,不受控地微微發顫。

  「莽哥兒!」

  杏兒丟下布就往這邊跑。

  「沒事。」

  周莽擺擺手,扯了扯嘴角。

  「累的。睡一覺就好。」

  他抬頭,才發現滿帳的人都在看他。

  季臨川張著嘴,半晌,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


  「一人……連救兩人?!前後不到兩個時辰?!」

  「周兄弟,你老實告訴老哥。」

  他指著床上兩個氣息漸穩的哨騎,聲音都在飄。

  「你這身本事,到底是哪兒來的?!」

  「跟了個野大夫,學了點皮毛。」

  周莽隨口道。

  「皮毛!」

  季臨川差點跳起來。

  「你管這叫皮毛?!」

  趙軍醫站在原地,白鬍子抖了半晌,忽然一把握住周莽的手腕,老臉漲得通紅。

  「呼吸穩了,脈搏穩了,連熱都降了幾分,不出意外明日燒肯定退了。」

  「神乎其技!老朽行醫四十年,聞所未聞!」

  周莽笑了笑。

  「雕蟲小技,死馬當活馬醫罷了。」

  「不!」

  趙軍醫死死攥著他不撒手,一字一頓。

  「老朽看不出其中的道理,可方才那一刀一線,條理分明,章法森嚴。」

  「這不是野路子,這是一門老朽做夢都想不到的大醫術!」

  老頭兒說到激動處,竟撩起袍角,當場就要下拜。

  「周先生!老朽厚顏,求先生收下我這個徒弟!讓老朽跟在您身邊,學這門救命的醫術!」

  滿帳譁然。

  白髮蒼蒼的軍中第一聖手,當著幾十號人的面,要給一個二十出頭的後生磕頭拜師!

  季臨川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周莽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老頭兒的胳膊。

  他低頭看著那雙渾濁卻燒得滾燙的眼睛,心裡輕輕一嘆。

  「好,我教你。」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不是徒弟。是同道。」

  「這門手藝,多一個人會,將來沙場上就能多活一個兵。」

  帳中一靜。

  趙軍醫怔怔看著他,渾濁的老眼裡,忽然滾下兩行熱淚,重重一揖到地。

  「先生大義!」

  蘇半夏站在燈影里,望著那個撐在床沿、滿身大汗卻脊背挺直的男人,眼波流轉,亮得驚人。

  她見過的男人不少。

  達官、行伍、走江湖的,說起仁義道德,一個比一個漂亮。

  可沒有誰,在累得幾乎站不住的時候,想的是「多活一個兵」。

  她垂下眼睫,悄悄攥緊了手裡的帕子。

  那上面,還留著他的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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