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你也得排隊
周莽剛出了傷兵帳,迎面就撞上了三道匆匆趕來的身影。
蕭鸞一身素衣,髮髻一絲不苟,目光落在他汗透的脊背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衣衫濕透了貼在身上,胸前的輪廓一覽無餘,她的視線只停了半息,便像被燙到似的移開,趕緊整理了下衣襟。
裴照月跟在她身側,一雙杏眼在他臉上轉了一圈,欲言又止。
秦箏走在最後,一雙眼睛卻緊緊盯著他,像是要把他此刻的每一個表情都刻進心裡。
「來得正好。」
周莽揉了揉眉心,沒有半句寒暄,轉身就走。
「跟我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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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軍帳里,季臨川正對著輿圖發愁,見周莽去而復返,還帶著三員女將,連忙起身相迎。
「周兄弟,傷兵那邊……」
「季兄。」
周莽徑直走到輿圖前,抬手按住,開門見山。
「那兩個哨騎,受傷到送進大營,是在什麼地方接到的?」
「他們快馬加鞭趕回來,速度是多少?」
「他們受傷到現在,大概多長時間?」
「照這幾個情報反推,能不能算出他們大概在什麼位置中的伏擊?」
一句話,滿帳皆靜。
季臨川愣住了。
裴照月也愣住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層薄薄的驚駭。
滿營上下,從軍醫到將軍,人人都在等傷兵甦醒,等他們開口說出遇襲的位置。
沒有一個人想過,位置這種東西,根本不用等他們開口。
人可以算出來。
「嘶——」
季臨川倒吸一口涼氣,一巴掌拍在輿圖上。
「糧道、時辰、馬力……對啊!」
「箭中了多長時間?馬跑的速度?」
「一里一里倒著推回去,伏擊的地方跑不出方圓十里!」
他越想越驚,看周莽的眼神都變了。
用兵之人,誰不知道情報要緊?可情報要等、要問、要探,從來沒有「算」出來的!
這一手,別說雁門縣,就是放到北境十三鎮的大營里,也沒幾個人想得到!
季臨川忽然想起伯父季明朔信里那句評價,心中暗嘆。
看來伯父也小看了此人啊。
「不錯。」
周莽點頭,轉頭看向蕭鸞和秦箏。
他心裡其實另有計較,位置圈出來只是第一層。
查官員,才是要點。
伏擊點、糧道時辰、行軍路線,能同時捏著這三樣東西的人,整個雁門地界數不出十個。
這張網一撒下去,撈上來的絕不會是小魚。
「位置一推出來,立刻查那一片的官員。」
「方圓二十里內,有哪些大官,哪些小官,誰管糧道,誰管關隘,誰有資格知道運糧的時辰路線,全給列出來。」
「今晚先議出個對策。等明天那兩個哨騎醒了,一對證,馬上動手。」
秦箏眼中驟然閃過一絲精芒。
她攥緊了袖中的手,指節微微發白來了。
這是周莽第一次,把真正要緊的事交到她手上。
從前在這個院子裡,她總覺得自己是個多餘的人。
醫術有蘇半夏、杏兒,管家理事有沈青梧,殺伐有白七娘和納蘭星,連諂媚獻腰都有柳氏。
她秦箏空讀了十幾年書,竟無一處用得上。
可如今,查官員、理派系、剖官場人心,這是她的本事,是她們秦家女兒從小在案牘和飯局裡泡出來的本事。
這一回,她定要做得漂漂亮亮。
她要讓他知道,他這雙眼睛,沒有看錯人。
而一旁的蕭鸞,心卻猛地亂了。
查官員,查派系,查誰有資格知道糧道的機密……周莽說這些話的時候,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半息。
只有半息,短得像錯覺。
可那半息里,她只覺得那道目光像一根細針,不輕不重,正扎在她藏得最深的那處地方。
查官員……若查那些大官查得深了,會不會查到她身上?
蕭鸞垂下眼睫,袖中的手指緩緩收緊,面上卻半點不露,只輕輕應了一聲。
「好。」
「那就這麼定了。」
周莽說完,不等眾人回話,轉身便走。
連救兩人的眩暈勁還沒過去,他現在只想躺下。
……
回到院中,周莽沾床就著。
蘇半夏搬了個小杌子坐在床邊,懷裡抱著藥箱,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寸步不離地守著。
他背上還有沒好利索的傷,方才又耗了兩個時辰,她要是不盯著,天知道這人還要作什麼妖。
院門外,一道緋紅的身影第三次探進頭來。
白七娘扒著門框,沖蘇半夏擠眉弄眼,用口型無聲地說。
他睡了?
蘇半夏面無表情,抬手,沖她搖了搖食指。
白七娘撇嘴,又比了個口型。
就進去看一眼。
蘇半夏站起身,走到門口,當著她的面,把門輕輕掩上了。
掩門前還附贈了一個口型。
想、都、別、想。
門軸輕響,隔絕了白七娘那張寫滿不甘的俏臉。
「蘇半夏!你霸占莽哥兒!」
門外壓著嗓子抗議。
「他傷沒好,忌氣血上涌。」
門內的聲音一本正經。
「等他傷好了……你、你也得排隊。」
門外靜了一瞬,隨即傳來一聲意味深長的嬌笑,和一串漸遠的、花枝亂顫的腳步聲。
蘇半夏背靠著門,臉慢慢紅了。
她剛才……說了什麼?
排隊?
她居然說出了「排隊」兩個字!
她把莽哥兒當成什麼了,把她們姐妹又當成什麼了!
可惱的是,說出口的那一瞬,她心裡竟沒有半分後悔,反而有一絲絲……隱秘的甜。
她抱著藥箱坐回杌子上,看著床上那個睡得毫無防備的男人,忽然咬了咬下唇。
白七娘敢挽他的胳膊,敢踮腳親他的臉。
裴照月敢獨自一人鑽他的帳子,只有她,連遞一碗水都要借著看傷的名頭。
再這樣下去……
蘇半夏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越絞越緊。
再這樣下去,隊伍排到她,怕是黃瓜菜都涼了。
……
院牆另一頭,柳氏的廂房裡,燈還亮著。
「聽說了麼?」
春桃絞著手裡的帕子,在屋裡轉了第八個圈。
「白七娘,還有裴照月,一個兩個,臉皮比城牆還厚!」
柳氏坐在燈下,一身煙紫的寢衣松松垮垮地披著,露出半截雪白的膀子。
她手裡拈著一根銀簪,慢悠悠地攪著燈花,聞言眼波一橫。
「急什麼。」
「我能不急麼!」
春桃一跺腳。
「夫人,再等下去,莽哥兒心裡還有咱們的位置麼?」
柳氏攪燈花的手頓了頓。
她抬起頭,銅鏡里映出一張媚骨天成的臉。
這副皮囊,這副做派,任誰看了都要說一句「天生尤物」、「水性楊花」。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眼波流轉,那些軟語溫存,三分是活命的本事,七分是裝出來的殼。
她柳氏長這麼大,連男人的手都沒正經牽過幾回,那些個「莽哥哥」,喊一聲,她自己後半夜都要害臊半宿。
春桃就更不必說了。
那丫頭嘴上葷素不忌,真到了莽哥兒跟前,連頭都不敢抬。
「姐姐?」
春桃湊過來,聲音壓低了。
「你說……咱們是不是也該、也該學著她們,大膽些?」
「怎麼個大膽法?」
柳氏斜她一眼。
「就、就……」
春桃的臉騰地紅了,比劃了兩下,愣是沒比劃出個所以然,最後憋出一句。
「至少,先跟莽哥成了好事。」
柳氏盯著銅鏡里的自己,看了許久。
鏡中的女人,眼波如水,眉目含春。
「成好事嗎?」
她把銀簪輕放在妝檯上,站起身,煙紫的寢衣滑下一寸香肩。
「春桃。」
她咬了咬牙,眼波里透出幾分豁出去的狠勁。
「你我二人一起去!」
「你敢嗎?」
春桃重重點頭,隨即又小聲問。
「莽哥是好人,給了他不虧。」
……
夜深了,整座大營卻沒有睡。
傷兵帳里燈火通明,軍醫和雜役流水一樣進出。
趙軍醫親自守在兩個哨騎床前,隔一刻鐘搭一次脈,嘴裡念念有詞,把白日裡周莽的每一句話翻來覆去地咂摸。
中軍帳里,季臨川和裴照月伏在輿圖上,算盤打得噼啪響,一道道墨線在糧道兩側圈了又圈。
另一間偏帳,蕭鸞和秦箏對著一摞官員名冊,燭火燃到了後半夜。
一切都井井有條。
只有一個地方,徹底亂了。
灶房。
十幾個伙夫雜役里三層外三層,把那一排蒸餾鍋圍得水泄不通。
錫管里一線一線的酒液還在往下滴,那股子沖鼻的烈香飄得滿院子都是。
「頭兒,」
一個年輕雜役使勁吸著鼻子,喉嚨里咕咚一聲。
「這味兒……是酒吧?」
「好傢夥,比縣太爺家的女兒紅還衝!咱們……能不能舀一勺嘗嘗?」
「嘗?」
灶頭一煙杆敲在他腦門上。
老頭兒今兒一整天沒合眼,眼珠子瞪得像銅鈴。
「周爺說了,這是救命的仙藥!」
「一滴一滴都金貴的很!誰敢伸舌頭,老朽把他的舌頭剁下來燉湯!」
「可這也太香了……」
雜役捂著腦門,不死心。
「要不,咱們去求求周爺?就一勺,一小勺……」
「你去。」
灶頭把煙杆往腰裡一別。
雜役脖子一縮。
「我、我不敢。」
「不敢就給老朽閉嘴!」
灶頭張開兩條胳膊往鍋前一攔,活像護崽的老母雞。
「都給老朽滾去燒火!誰再往前湊半步,今晚的菜里就沒他的肉!」
十幾個伙夫唉聲嘆氣,一步三回頭地散了。
走出老遠,還有人在吧唧嘴,邊吧唧邊回頭。
那三口鍋安安靜靜蹲在那裡,白汽裊裊,香得勾魂。
眼巴巴的,像一群隔著紙糊窗戶看紅燒肉的貓。
……
第二日清晨,周莽是被砸門聲驚醒的。
「周兄弟!周兄弟!」
是陳烈的聲音,又急又啞,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氣。
周莽翻身坐起,動作太猛,眼前黑了一瞬。
他扶著床沿緩了半息,啞聲開口。
「進。」
陳烈撞門進來,一身征塵未洗,眼睛赤紅。
「傷兵……那兩個傷兵,死了一個。」
「什麼?!」
周莽霍然起身。
腦子裡轟的一聲。
不可能!
創口清了,膿引了,藥敷了,體溫昨夜就開始往下走。
這樣的傷,放在缺醫少藥的前世前線都能救回來,怎麼會死?!
哪裡出了岔子?
是烈酒的度數不夠,還是藥泥的配比差了?
還是……他那套東西,在這個時代的身子上根本行不通?
一股從未有過的燥意從心底躥上來,他一邊披衣一邊往外衝去,語速極快。
「怎麼死的?」
「感染?失血?還是高熱反覆?」
「都不是。」
陳烈跟在他身後,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是刺殺。」
周莽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
「……刺殺!」
「發現的時候,人已經斷了氣,是被人用枕頭活活捂死的。」
陳烈的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淬了冰。
「萬幸。那畜生對第二個動手的時候,被巡夜的弟兄撞破了。」
「就是可惜了人沒抓住,讓他翻牆跑了。」
周莽站在原地,足足靜了三息。
然後,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口氣,回頭看向陳烈,又氣又笑。
「陳烈。」
「啊?」
「下回報信,能不能先說『刺殺』兩個字?」
陳烈一愣。
「有區別麼?」
「你說呢?」
周莽抬手,在他後腦勺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我這邊的法子靈不靈,是救命的根本。」
「人被人殺了,是營里的防務出了窟窿。」
「這是兩碼事!你一句話差點把我半條命嚇沒了!」
陳烈捂著後腦勺,憨厚的臉上終於後知後覺地浮出一層愧色。
「卑職……卑職錯了。」
「行了。」
周莽擺擺手,那點氣來得快去得也快。
他轉過身,面朝傷兵帳的方向,緩緩眯起眼睛。
晨光從帳門斜切進來,落在他半張臉上,另外半張隱在暗處,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雙眼睛,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傷兵帳,里三層外三層。
軍醫、雜役、親兵、巡夜的人……一個刺客,就這麼摸進去了,殺了一個,還想殺第二個。
這不是外面的人混進來了。
這是營里,本來就有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