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運糧隊的哨騎
午後日頭偏西,長街上人來人往。
周莽帶著三女一路閒逛,走得不緊不慢,見著鋪子就進去轉一圈,像個兜里揣足了銀子的閒人。
蘇半夏懷裡抱著半新不舊的帳本,見什麼藥材都要問價、驗貨、掐一掐成色,認真得不像話。
她今日換了件月白窄袖布裙,俯身翻看藥材時,領口垂落一寸,露出一小片瑩白的鎖骨。
鬢邊一支素銀簪子,隨著她掐藥的動作輕輕晃,晃得人心裡發癢。
杏兒跟在她身後,手裡拎著的紙包越來越多,最後只能用下巴壓著,走起路來一搖一晃,像只抱著松果的小松鼠。
白七娘兩手空空,挽著周莽的胳膊,半個身子的重量都掛在他臂彎里。
她今日穿了件緋色胡服,腰封一束,胸脯挺得愈發高聳。
隔著兩層衣料,有意無意地往他臂彎里蹭,走一步,蹭一下,節奏拿捏得恰到好處。
「莽哥兒,」
她仰著臉,聲音又清又脆。
「別人逛街是買胭脂水粉,你帶姐姐逛街,是來買刀的?」
「呃,你不喜歡刀嗎?」
「喜歡喜歡。」
白七娘眼波一轉,踮起腳湊到他耳邊,呵氣如蘭,溫熱的氣息鑽進他耳廓里。
「回頭你送姐姐一把貼身的,姐姐天天揣在懷裡帶著。」
「貼著心口,睡覺都不撒手。」
周莽點頭笑著打趣道。
「這刀放在胸口可不好拿出來啊。」
白七娘抬手在他胸口輕輕捶了一下。
陽光落在她臉上,那雙鳳眸亮得晃眼,笑容坦蕩得沒有一絲陰霾。
她撩人撩得明目張胆,偏偏讓人覺得天經地義,連氣都生不起來。
後頭杏兒看得清清楚楚,小臉一紅,扭頭假裝看路邊的糖人。
蘇半夏眼皮跳了跳,翻帳本的聲音大了幾分,嘩啦,嘩啦。
行至一處藥鋪,蘇半夏揀了兩味傷科要用的藥材,舉到光下驗看成色。
周莽湊過去看,兩個人的頭挨得極近。
「這味白芷,斷面發粉才對。」
蘇半夏低聲說著,指尖捏著藥材翻過來。
「你看這裡......」
她話音一頓。
周莽的手伸過來接藥材,不偏不倚,正覆在她的手背上。
溫熱、粗糙的掌心,裹住她微涼的指尖。
兩個人都沒動。
藥鋪里人聲嘈雜,可這一瞬,蘇半夏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什麼都聽不見了,只聽得見自己咚咚的心跳。
她的手在他掌心裡輕輕顫了一下,想抽,又沒抽。
「嗯,」
周莽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低低的,也像是頓了半拍才接上。
「發粉。是好藥。」
「……嗯。」
蘇半夏垂著眼睫應了一聲,耳根紅得能滴出血來。
她飛快地抽回手,把藥材塞進紙包,指尖還在發燙,連著掐了三味藥,兩味都掐錯了成色。
沒人看見,她低頭系紙包的時候,嘴角偷偷翹了一下,又趕緊抿住。
杏兒在旁邊看得分明,低下頭,默默把自己懷裡的紙包又抱緊了些。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蘇半夏月白的裙角,又看了看白七娘明艷的側臉,最後低頭看了看自己。
粗布衣裳,和一雙干慣了粗活的手。
她咬了咬唇,把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悄悄咽回了肚子裡。
「杏兒。」
周莽的聲音忽然在頭頂響起。
她嚇了一跳,抬起頭,一根糖人遞到了她面前。
是個小鹿,眼睛點得烏溜溜的。
「方才看你盯了半天。」
周莽把糖人往她手裡一塞,語氣隨意得像隨手為之。
「拿著。帳算得好,賞你的。」
杏兒捧著那根糖人,愣在原地。
糖人是甜的,她的鼻子卻忽然有點酸。她飛快低下頭,小聲說了句「謝莽哥兒」,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那隻小鹿糖人,她一路捧回了軍營,到最後都捨不得咬一口。
……
鐵匠鋪子開在街尾,爐火正旺。
掌錘的是個獨眼老師傅,姓什麼叫什麼沒人提,城裡人都喊他一聲「鐵爺」。
據說他打過的刀,比大多數人一輩子見過的都多。
周莽進了鋪子,也不看架子上那些現成的刀劍,直接要了一張紙,蘸著墨,三筆兩筆畫出三張圖樣。
鐵爺叼著煙杆湊過來,獨眼一眯。
第一張,一柄短匕,狹長筆直,兩側開血槽,護手外凸。
第二張,一柄彎刀,刀身反曲如鷹爪,內弧開刃,刁鑽歹毒。
第三張,一排柳葉大小的飛刀,輕薄如紙,尾細頭沉。
鐵爺看第一張時還含著煙杆,看到第三張,煙杆已經拿下來了,銅煙鍋里的火星子燒到手都不覺得。
「客官,」
他抬起獨眼,上上下下打量周莽,像在看一個怪物。
「老朽打了一輩子刀,北狄的彎刀、高麗的快刃、宮裡的儀刀,什麼樣式的沒見過?可你這東西......」
他粗糙的手指戳著圖樣,聲音都變了調。
「這血槽,開了兩道!」
「一刀進去,血順著槽走,皮肉合都合不攏……還有這把刀的弧度,反的?」
「刀刃朝里?這、這是剜肉的刀!」
「這把刀怎麼用?」
周莽笑了笑淡淡道。「能打麼?」
鐵爺把煙杆往腰裡一插,獨眼裡精光暴射。
「能打!」
「但要好鋼,要細活,價錢——」
「價錢不論,我要精品,什麼時候出貨。」
周莽把一錠銀子拍在案上。
鐵爺盯著那錠銀子看了兩息,輕嘆了口氣。
「公子要的皆是短刃,看著個頭不大,卻不好做。」
鐵爺高聲回話,壓過打鐵的轟鳴。
「匕首尚且還好,那爪刀要鍛出彎刃與指環,淬火極易扭曲走形。」
「飛刀片薄,控火稍錯,直接就裂成廢鐵,十把裡頭總要毀上兩三把。」
他略一盤算,繼續說道。
「我這裡五人全力趕工,不分晝夜,只求兵器結實能用,不做雕花拋光。」
「前後要六七日方能盡數打成,柄可以給你裝好,但若要配齊成套刀鞘,還得再多耗上幾日。」
「若是要件件精工細磨,那便要十三四日往上,斷快不得。」
周莽微微皺眉,心中一愣。
他在前一世看過小說、網劇上面不管打什麼都是第二天出來,怎麼到他這這麼長時間?
可是現在自己等不了這麼長時間了。
「鐵爺,您在這城裡應該認識不少手藝不錯的鐵匠。」
「您看看多少人能讓我最快拿到東西。」
鐵爺看著圖紙微微皺眉,最後一咬牙。
「成!老朽今日把鋪子關了,找老兄弟,專伺候客官這一單!」
緊接著爐火熊熊,錘聲如雨。
……
藥材、棉花、被褥、傷藥、烈酒,一樣樣裝車,足足裝了三輛馬車。
回營的路上,杏兒忽然扯了扯周莽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
「莽哥兒,後面……後面有人跟著咱們。」
「跟著很久了,換了兩撥人。」
「嗯。」
周莽趕著車,眼皮都沒抬。
「我知道。」
「那……」
「跟著就跟著。」
周莽笑著揉了揉杏兒的頭髮。
「我這條遞出去的脖子,他們現在不敢咬。」
白七娘坐在車轅上,回頭瞥了一眼街角那道一閃而逝的影子,唇角勾起一抹冷艷的弧度。
「一群沒膽的東西。」
她嗑起了瓜子。
「只敢看,不敢動,跟了一路。」
三輛馬車吱呀吱呀,晃晃悠悠出了城門。
車轍印一路延伸到軍營門口,身後的影子,始終沒敢近前十步。
……
軍營門口,氣氛不對。
往日裡操練號子震天響的校場,此刻空了一半。
一隊隊兵卒行色匆匆,空氣里飄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和藥味,壓得人胸口發悶。
周莽眉頭一皺,跳下車轅,一把拉住一個飛奔而過的兵卒。
「怎麼回事?」
那兵卒胳膊被攥住,正要發火,看清是周莽,氣焰頓時矮了半截,慌忙拱手。
「回、回爺的話。」
「方才一隊夜不收回營,帶回來幾個運糧隊的哨騎。」
「那伙哨騎遭了伏擊,個個帶傷。」
「陳烈大人帶人追去了。」
「眼下趙軍醫正在傷兵營里搶救……」
周莽和蘇半夏對視一眼。
兩人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句話。
出事了!
「七娘。」
周莽回頭,語速極快。
「你帶東西回院落,讓沈青梧清點整理,藥材入櫃,兵器入架。」
「然後讓蕭鸞、裴照月、秦箏、納蘭星她們都趕過來。」
「要快。」
「明白。」
白七娘收起嬉笑,一甩車鞭,趕著三輛馬車絕塵而去。
「半夏,杏兒。」
周莽看向二女。
「咱們過去看看,有什麼能幫上手的。」
三人匆匆往傷兵營趕去。
……
傷兵營里,哀嚎聲此起彼伏。
最裡面一張木板床前,圍著一圈人。
白髮蒼蒼的趙軍醫帶著幾個年輕軍醫,對著床上的人影皺緊了眉頭,人人一臉凝重。
季臨川按刀立在旁邊,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周莽走過去,先朝蘇半夏使了個眼色。
蘇半夏會意,淨了手,閃身進了裡間查看。
周莽來到季臨川身邊,低聲問。
「季兄,怎麼回事?」
季臨川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極低。
「這兩個,是運糧隊的哨馬。這一趟領兵運糧的,是秦大將軍的三公子,秦焰。」
「人是秦焰派來的,路上遇了攔截,拼死闖出來報信的,可到了營門口就昏死過去了,到現在沒醒。」
「到底遭了誰的伏擊,糧隊如今是死是活,一概不知。」
周莽點了點頭,看向趙軍醫。
趙軍醫捋著鬍子,緩緩搖頭,一臉無能為力。
「此人身中七箭,箭頭是狼牙倒鉤,起不出來,而且之前的舊傷拖的太久,邪氣已然入體。」
他聲音發澀。
「金瘡藥敷了,湯藥灌了,能試的都試了。」
「可這邪氣已經進了血肉,熱毒攻心,便是神仙也救不轉了……季將軍,準備後事吧。」
季臨川一拳砸在柱子上,指節滲血。
「趙老,真的一點法子都沒有了?要什麼藥,你說!百年的人參,關外的虎骨,本將就是把大營翻過來……」
「不是藥的事。」
趙軍醫閉上眼,一字一字道。
「是命的事。」
話音剛落,蘇半夏從裡間走了出來。
她淨手的銅盆還在滴水,指尖微微發顫,抬眼看向周莽,輕輕搖了搖頭。
「趙軍醫說得不錯。」
她聲音很輕,卻很穩,穩得讓人心裡更沉。
「狼牙倒齒箭,起不出來;中箭太久,邪氣已經進了血肉。」
「脈象浮而數,熱毒攻心……我師父在時說過,這種傷勢,十成里,活不下兩成。」
她頓了頓,垂下眼睫。
「我能用的方子都過了一遍,沒有一路對症。」
「對不起。」
這三個字,她說得極輕,輕得像嘆息。
幾個軍醫齊齊嘆氣,有人背過身去抹眼睛。
邪氣。
周莽皺了皺眉。
這個詞他聽著耳熟又陌生,什麼叫邪氣入體?
他快步走到床前,掀開蓋在傷兵身上的布單。
傷口暴露在眼前。
幾個箭孔周圍紅腫發亮,皮肉燙得嚇人,邊緣隱隱泛著黃白的膿色,一股腐腥氣撲鼻而來。
周莽盯著看了兩息,忽然就明白了。
什麼邪氣入體。
這不就是發炎感染麼?
傷口化膿,高燒不退,放在前世,一瓶抗生素、一次清創就能解決的事。
可在這個時代,沒有消毒,沒有清創,軍中只有金瘡藥和聽天由命。發炎就是絕症,感染就是「邪氣」,就是要命的東西。
趙軍醫捋著鬍子長吁短嘆。
「周小兄弟,節哀吧。」
「此人熱毒已入心脈,老朽……是真的沒辦法了。」
滿屋子的軍醫、親兵,人人面色灰敗。
季臨川閉上眼,喉結滾動,那是秦大將軍的三公子拼死送回來的人,是幾十車軍糧下落唯一的活口,就要這麼沒了。
一片死寂里,周莽緩緩直起身。
他看著床上氣若遊絲的哨騎,又看了看自己攤開的手掌,忽然笑了。
「這個——」
「我有辦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