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落子不必立刻有用
晨光徹底散了霧。
三具潰兵的屍首扔在旁邊,血滲進碎石縫裡。
納蘭星收弓下樹,裴照月在屍身上擦刀,動作乾淨得像做慣了的事。
蘇半夏帶著幾個女人把趙老大從灌木里架出來,往周莽面前一放。
他跪坐在地上,低著頭,腕上的傷還在滴血,一言不發。
周莽看著他,沒急著開口。
這人,有底線,他想用,也用得上。
滿山洞陰盛陽衰,缺的就是能扛、能打、能吃苦的男丁。
可其中的顧慮也明擺著,殺了人家三個弟兄,今日收進來,往後睡著覺都得睜一隻眼。
「說吧。」
周莽坐在一旁的一塊大石上。
「哪兒來的?」
「……北疆,最前頭那座堡城。」
趙老大的嗓子啞得不成樣子。
「半月前,北狄夜襲。城破了,守將戰死了,五千人……被打散了。我們幾個,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周莽點點頭,輕聲嘆了一口氣。
「其實,因為你的原因,你們本不用死。」
他語氣平平。
「但是他們把事做絕了,所以他們死了。」
「現在,說說你,還有山神廟裡,你那兩個沒來的弟兄。」
趙老大猛地抬頭,眼裡全是駭然。
「你……你怎麼知道廟裡!」
「昨天你們那個探子回去,我就綴在他後頭。」
周莽淡淡的方法在說散步一樣。
「你們廟裡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都聽見了。本來,沖你那句'潰兵也是兵',我打算放他們一條活路。」
「很遺憾,他們對你反水了。」
趙老大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褪了個乾淨。
不是怕。
是驚。
昨天探聽消息的是老七。
老七是什麼人?
邊軍斥候營里熬出來的,偵查潛伏是他吃飯的手藝,趴在草叢裡三天,蛇從他脖子上爬過去都不帶動一下的。
他們六個進山的路上,老七前前後後回探了七八趟,連只多餘的兔子都沒放過去。
就這麼個人,被人綴在屁股後頭十幾里,把老巢的位置、廟裡的對話,一句一句,全聽了去。
這麼一圈下來老七愣是沒發現,回來還說「就一把刀」。
趙老大的後脊樑,一層白毛汗貼著一層白毛汗地往外冒。
昨日人家趴在他們頭頂上的時候,就已經把這座山、這座廟、他們六個活人的死法,一樣一樣,排好了。
這不是碰運氣贏的。
這是人家站在棋盤上,而他們六個,到死都以為自己是走路的。
趙老大喉頭滾了滾,再看周莽時,那眼神已經從看仇家,變成了看一尊說不出名目的神佛。
「廟裡那兩個……」
他聲音發空。
「老二的腸子都流出來了,橫豎活不過這兩天。」
「老四……老四本就跟我不是一條心,昨日我瞧他眼神不對,怕他壞事,這才沒帶他。」
「殺了……也算是給他們解脫了。」
周莽深深看了他一眼。
兄弟背叛,到這一步,他沒有哭嚎,沒有咒罵,先想的是「解脫」兩個字。
這人,心裡是明白的。
正說著,山道上腳步聲急響。
阿禾和另一個女人趕了回來,兩人手裡都提著刀,刀刃上還帶著血。
來到周莽面前,先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趙老大。
周莽沖她們點了點頭。
「廟裡只有兩個人。」
阿禾喘著氣稟報。
「一個重傷的,一個輕傷的。」
「我們趕到的時候,重傷那個已經……被殺了。正好堵住那個輕傷的,我們三人合力,把他料理了。」
周莽看了一眼阿禾身邊的白七娘。
昨夜分派的時候,他留了這一手,阿禾和納蘭星的弓在高處,這邊得用到納蘭星。
所以廟裡就要阿禾使弓遠射牽制,真正的殺招,是跟她同去的這個女人。
白七娘。
京城鏢局出身的女鏢師,走南闖北十幾年,刀口上討生活的老江湖。
這女人生得極有味道,不是柳氏那種泡在蜜里的媚,也不是裴照月那種帶刺的俏,而是一身走鏢走出來的烈性。
身條高挑勻稱,肩背薄而有力,腰細得像一掐就能握住,偏偏胯骨圓潤,兩條腿筆直修長,往那兒一站,像一桿紅纓槍。
最要命的是胸前,飽滿得驚人,囚服的領口根本壓不住,隨著她喘息的起伏一盪一盪,幾乎要掙開衣襟的束縛。
方才那一陣急奔回來,薄汗把衣料洇透了小半,緊緊貼在身上,那驚心動魄的輪廓,一覽無餘。
周莽看著她心中納悶,這麼大兩團,發招的時候會不會礙著事?
隨即他把這跳脫的念頭甩出腦子。
正經事要緊!
江湖路數他還沒摸過,往後有機會,得跟這位白鏢師好好「請教請教」。
白七娘察覺了他的目光,不但不躲,反而迎上來,眼角一挑,鏢師走江湖練出來的膽色全在那一眼裡。
「周爺,要不要仔細量一量?」
周莽亮色一喜剛要答應。
她甩了甩刀上的血,唇角一勾。
「不量的話,奴家好去洗手。」
「殺人的血,太腥。沾久了,怕熏著周爺。」
「辛苦了。」
周莽輕咳一聲掩去尷尬,面不改色的開口。
「以後再說,先去歇著吧。」
白七娘低笑一聲,扭著那副槍桿似的腰身去了,走出幾步,又回頭,眼波在他臉上輕輕一刮。
「周爺要是想學。」
她舔了舔下唇。
「奴家隨時有空,手把手地教。」
一旁,趙老大把幾女的話一字不落聽進耳朵里,整個人像被抽了筋,重重嘆了口氣。
廟裡那兩個,也沒了。
跟他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五個弟兄,一夜之間,一個都不剩。
周莽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什麼安慰的話。
出生入死的人,刀口對了他,還順手宰了同炕的兄弟,這種事,擱誰身上都接不住,說什麼都是假的。
「這位兄弟。」
半晌,趙老大苦笑一聲,心頭的勁滅了一大半。
「說吧,打算怎麼處置我?給個痛快的。」
「你是明白人。」
周莽看著他。
「我的顧慮,你自己也清楚。」
「這樣,我給你備些吃食,你去狼山縣,替我打聽些事。」
「這邊安頓好了,我進城與你匯合。」
趙老大一怔。
「打聽……什麼事?」
「到了城裡你自己看。」
周莽轉頭。
「青梧,給他備一份乾糧。」
沈青梧應聲去了,不多時,包了一小包野果和兩條肉乾,用乾淨布帕裹好遞過來。
趙老大捧著那包吃食,又看了看周莽,忽然明白了什麼。
不殺,不留,給糧,派差事。
這是把「處置」兩個字,變成了「用人」兩個字。
殺了,絕了後患,可也絕了一條路。
留著,冒著風險,卻往城裡、往天下,多埋了一隻眼睛。
趙老大在邊軍待了七年,見過殺人的悍將,見過貪功的猾吏,獨獨沒見過這樣的人。
刀快,心更細,狠得下手,也留得住人。
他把布包揣進懷裡,撐著膝蓋站起來,朝著周莽鄭重抱拳,一揖到底。
「趙五斗。」他啞聲道,「邊軍斥候營,什長。」
「這條命,往後是你的了。」
轉身,一瘸一拐地,下山去了。
……
「你就這麼放他走了?」
裴照月湊過來,眉頭擰著。
「他五個弟兄死在這兒,你就不怕他回頭帶人來報仇?」
「他本性不壞,有底線。」
周莽望著山道上那個背影。
「這是其一。其二,咱們這一洞子女人,留他一個漢子住下,瓜田李下,諸多不便。」
「其三……」
他收回目光。
「讓他去城裡待著,我總感覺,用得上。」
布局的人,不是每個子落下,都得立刻有用。
裴照月似懂非懂,還想再問,周莽已經轉過身,看向納蘭星。
「走,跟我去打點獵物。」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
「正好,跟你學學弓。」
「其他人照舊,該做什麼做什麼,洞口多加一道套子。」
說完這話,他忽然覺得後頸發毛。
一回頭。
沈青梧、裴照月、蘇半夏、蕭鸞、柳氏,五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他。
沈青梧的目光溫溫的,溫裡帶著點說不清的幽。
裴照月的鳳眼瞪著,寫滿了「你跟她單獨去?」
蘇半夏抱著藥箱不說話,眼睫垂著,唇抿成一條線。
蕭鸞抱著臂,似笑非笑,眼神里明晃晃寫著「你跑一個試試」。
柳氏最直白,咬著下唇,桃花眼裡水光瀲灩,活像被人搶了食,胸口起伏得格外厲害。
周莽摸了摸鼻子。
「納蘭星。」
他乾咳一聲,抄起牆邊一副弓箭,大步流星往外走。
「還愣著幹什麼?走了!」
納蘭星扛著弓跟上,走出十幾步,回頭瞥了一眼洞口那五位,又看看前頭腳下生風的周莽,蜜色的臉上,慢慢咧開一個瞭然的笑。
「周大人。」
「嗯?」
「你跑什麼?」
「……閉嘴,看路。」
「哦——」
納蘭星拖長了調子,胳膊肘捅了捅他。
「周大人,我們白狼部有句話。」
「狼王進了發情的母狼群,從來不用跑。」
「它只要往那兒一站……」
周莽腳下一個趔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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