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你不干,我們干

  寅時,山神廟。

  火塘只剩一攤冷灰。

  趙老大用沒傷的右手,把斷槍頭在石上磨了兩下,啞聲分派。

  「老三、老五、老七,跟我走。老四守著老二,別亂動。」

  老七,昨日探洞的那個年輕兵丁。

  此刻正搓著手,眼裡閃著亢奮的光。

  「大哥,要我說,直接摸上去,趁她們沒醒……」

  「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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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老大槍頭往地上一頓。

  「六個弟兄,三個帶傷。人家占著山洞地利,你當是去逛窯子?」

  老五是個三十來歲的瘦高個,火頭軍出身,臉上總掛著笑,此刻卻撇了撇嘴。

  「大哥,你就是太婆媽。一群娘們兒,能有個鳥的本事?」

  「你懂個屁。」

  趙老大左臂的布帶滲著黃水。

  「先禮後兵,能討口吃的,犯不著拼命。」

  老三始終沒說話。

  他是個矮壯漢子,右耳缺了半拉,戰場上削的。

  此刻他低著頭,一下一下擦一把短刀,刀身映著他那雙陰沉的眼。

  四人貼著山脊的陰影摸了近半個時辰,在狼山東麓一處岩坡後伏下。

  晨霧未散,山洞的輪廓在薄霧裡若隱若現。

  趙老大撥開眼前灌木。

  洞口,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蹲在青石旁搗藥,辮子在晨風裡一晃一晃。

  她身後,兩個婦人從洞裡搬出陶罐,一個年長的坐在石上縫衣裳,針腳細密。

  「他娘的……」

  老七呼吸陡然粗重。

  「真是女人!還不少。」

  老五眯眼數。

  「一、二、三……洞裡怕還有。大哥,這買賣做得。」

  「做什麼做。」

  趙老大壓著嗓子。

  「看清楚,那搗藥丫頭旁邊,靠著什麼?」

  幾人凝神望去。

  青石旁,斜倚一把長刀,刀身在晨光下泛著冷芒。

  「刀?」

  老五嗤笑。

  「娘們兒拿刀,擺樣子的吧。」

  「是擺樣子還是真會,你賭得起?」


  趙老大收回目光。

  「這樣,我一個人過去,就說咱們是過路的傷兵,求口吃的。你們仨在這兒候著,沒我的信號,誰也不准動。」

  「大哥!」

  老七一把拽住他衣角,聲音壓得極低,卻急。

  「你傻啊?跟娘們兒討飯?她們能有多少糧?咱們六個餓了三日了,就討一口?」

  「那你想怎樣?」

  「衝進去,制住她們!」

  老七眼珠泛著血絲。「女人、糧食、避風的地兒。」

  「全有了!」

  趙老大甩開他的手,面色鐵青。

  「老子在邊軍七年,沒殺過百姓,沒搶過婦孺。如今當了潰兵,也不能當畜生。」

  「婦人之仁!」

  老五冷笑。

  「大哥,弟兄們要活命。你不干,我們干。」

  「你敢!」

  老三忽然抬頭。缺了半拉的右耳在晨光里格外猙獰。

  「大哥,對不住了。」

  話音未落,短刀已狠狠扎出。

  不是要害,是趙老大左臂的傷處!

  「啊!」

  趙老大劇痛之下單膝砸地,斷槍脫手。

  老五從背後撲上,一肘砸在他後頸,將他死死按進碎石堆里。

  「你們……畜生……」

  趙老大口鼻滲血,掙不動分毫。

  「老子帶你們從死人堆里爬出來……你們就這麼報答我?」

  老七蹲下身,拍了拍他血污的臉,語氣輕佻。

  「大哥,你教過我們,當兵的,只為活命。如今活命的路子就在眼前,你別擋道。」

  「那些女人……她們是人,不是牲口……」

  「在這荒山野嶺,」

  老五拿布條把他雙手反剪捆死,嘴裡還慢悠悠地念叨。

  「有刀的是人,沒刀的,就是牲口。」

  老三把短刀在趙老大衣襟上擦淨,起身。

  「老七,你從左邊繞,專對付那個拿刀的丫頭。老五,跟我正面沖,先制住縫衣裳的,嚇住其他人。動作快。」

  「那這些娘們兒……」

  老七舔了舔嘴唇。

  「能留幾個?」


  「隨你。」

  老三的聲音像塊石頭。

  「先搶糧,再占洞。留幾個活的伺候弟兄們,其餘的……埋了。」

  三人把趙老大拖進灌木深處,碎石壓住他的嘴,只留一道縫喘氣。

  老七臨走還回頭一笑。

  「大哥,你就在這兒聽著,聽聽那些娘們兒叫得多好聽。」

  晨霧漸散。

  洞口,少女搗完藥,起身伸了個懶腰。身後的婦人端起陶罐,轉身要進洞。

  「動!」

  老三的「手」字還沒出口。

  頭頂,岩壁上方,一聲鷹唳似的破空聲,先他一步砸了下來!

  「噗!」

  一隻鐵尺破空而至,快得只剩一道烏光,直接貫穿了老七的右肩!

  老七連慘叫都沒來得及出口,整個人被那股巨力帶得橫飛出去,「砰」地砸在三丈外的亂石堆里,肩骨碎成渣,短刀脫手,當場昏死。

  「誰?」

  老三猛然回頭。

  岩坡上方,一道黑影如鷹隼撲落!

  周莽一早就埋伏在上面。

  昨夜回洞,他只交代了三件事。

  裴照月伏左翼,納蘭星占高枝,而他自己,守在這處唯一的必經之路上。

  他本想等這四人摸近了再動手,卻沒料到對方先內訌,更沒料到這三個畜生,綁了自己的大哥,轉頭就要對一群手無寸鐵的女人下殺手。

  怒極出手,先廢最囂張的老七。

  「給你個機會。」

  周莽落地無聲,立在洞口,像一截鐵塔。

  聲音不高,但卻冷得刺骨。

  「跪下,捆了自己,我留你們全屍。」

  老五鬆開就要撲出的架勢,與老三呈犄角圍上。

  老三死死盯著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兩排黃牙。

  「就一個人。」

  「宰了他!」

  老三最先動。

  邊軍老兵的刀,直取咽喉,戰陣殺招,不留餘地。

  周莽側身,鐵尺橫格,「當」的一聲脆響,短刀震偏三寸。

  他順勢進步,鐵尺如槍直刺心口,老三瞳孔驟縮,撤刀回防。

  周莽變刺為掃,鐵尺帶著風聲,重重抽在他肋下。


  「咔嚓。」

  肋骨斷裂的脆響。

  老三悶哼倒退,口中溢血,卻不退反進,短刀自下而上,撩向周莽下腹。

  又是殺招!

  同一瞬,老五從左側撲至,柴刀劈頭蓋臉砍下。

  周莽暴喝一聲,鐵尺左挑右格,震開短刀,硬接柴刀,火星四濺。

  這三人雖是潰兵,卻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招招搏命。

  「小子,你一個人,我們兩個!」

  老五的柴刀再次壓下,嘴裡噴著腥臭的熱氣。

  「跪下求饒,留你全屍!」

  周莽不答。

  他只是且戰且退,一步一步,把兩人往洞口前那片碎石坡上引。

  老三刀刀見血封喉,老五刀刀力劈華山,兩柄刀織成一張網,把周莽罩得密不透風。

  「他快不行了!」老五興奮地嘶吼,「加把勁!」

  周莽背靠一棵老松,呼吸粗重,左支右絀,眼看著被兩柄刀逼進了死角。

  老三與老五對視一眼,同時暴起。

  短刀直取咽喉,柴刀力劈天靈。

  兩記殺招,封死所有退路!

  就是現在。

  周莽忽然不退了。

  他抬手,打了個響指。

  「啪。」

  清脆的一聲,在晨霧裡炸開。

  「咻!」

  一支羽箭從斜上方的老松枝椏間激射而出,快得連影子都看不清,「噗」地釘進老三持刀的手腕,箭簇透骨而過!

  納蘭星的高枝,等的就是這個角度。

  老三慘嚎,短刀脫手。

  同一瞬,左翼的灌木炸開,裴照月挺刀撲出,刀光如匹練,照著老五的後背就是毫不留情的一記斜劈!

  「噗嗤——!」

  老五的柴刀舉在半空,後背已先涼了。

  他低下頭,看見一截刀尖從自己胸口透出來,滴著血。

  「你……你們……」

  他張了張嘴,柴刀「噹啷」落地,人跟著栽倒,砸起一蓬晨霧裡的灰。

  「中計了!」

  老三捂著被箭貫穿的手腕,肝膽俱裂,轉身要逃。

  跑出第三步,腳下忽然一緊。


  「咔!」

  一副埋在落葉下的繩套驟然收緊,納蘭星三天前下的獸套,等的就是這一刻。

  老三整個人被倒吊著拽上半空,天旋地轉。

  周莽慢條斯理地走上前,撿起老三掉在地上的短刀,在手裡掂了掂。

  「昨夜我就說了。」

  他仰頭,看著在半空晃蕩的老三,聲音平靜得像在聊家常。

  「人餓慌了,什麼都能做出來。」

  「所以,得想個法子,讓你們永遠不敢再打這裡的主意。」

  「你、你早就……」老三倒吊著,血往頭上涌,臉漲成紫紅,「你早就算好了……」

  「從你們昨天趴在山樑上那一刻起,」周莽笑了笑,「你們六個,在我眼裡就是六具還沒埋的屍首。」

  「本來,我想給你們一次機會。」

  「給趙老大那種人,一次機會。」

  他抬起短刀,刀尖對準老三的咽喉。

  「可你們綁了他。」

  「機會,沒了。」

  刀光一閃。

  ……

  灌木深處。

  趙老大被碎石壓著,嘴裡塞著石塊,只能發出嗚嗚的悶響。

  他聽著洞口的打鬥,聽著老七的慘叫,聽著弓弦響,聽著老三被拖上半空的動靜。

  每一聲,都像砸在他心口。

  他拼命掙扎,捆手的布條磨破了腕皮,鮮血淋漓。

  忽然......

  有人在解他手上的布條。

  趙老大猛然抬頭。

  對上一雙沉靜如水的眼睛。

  是個女人,二十出頭,荊釵布裙,眉眼溫婉,手裡一柄短刀,刀尖還滴著血。

  蘇半夏。

  她身後,還站著幾個女人,拿棍的,拿石的,眼裡燒著同樣的決絕。

  「別出聲。」蘇半夏把碎石從他嘴裡取出,壓低聲音,「想活命,趴著別動。」

  趙老大喉嚨里滾了滾,啞聲問:「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蘇半夏站起身,望向洞口的方向,那裡,周莽正收了刀,立在晨光里,腳邊躺著三具潰兵的屍首。

  「我們?」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進趙老大耳朵里,卻重得像座山。


  「我們是他的人。」

  「這洞裡的每一個人,也都是他護著的。」

  她回過頭,看著這個滿臉血污、腕上血肉模糊的漢子,忽然問了一句:

  「你手下的兵要搶我們,你攔了。」

  「他們拿刀扎你,你還罵他們是畜生。」

  「趙老大,你說……」

  「你這樣的兵,跟那樣的畜生,憑什麼埋在一個坑裡?」

  趙老大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身後那一雙雙決絕的眼睛,看著洞口那個立在晨光與屍首之間的身影。

  他忽然覺得,自己左臂上那道爛了半個月的傷,不疼了。

  疼的是心裡。

  疼得他一個七尺高的漢子,趴在這荒山的碎石堆里,眼眶一熱,差點掉下淚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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