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憑什麼聽你的
同一時刻,山洞。
蕭鸞抱著刀槍衝進洞口的時候,洞裡正飄著野菜湯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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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雙眼睛齊刷刷望過來,看見她懷裡抱著弓刀,湯勺「噹啷」掉進鍋里。
火光搖晃。
她一身月白襦裙疾步而入,鬢髮微亂,胸口因為急行劇烈起伏,月白的衣襟被薄汗洇出一線,貼在身上,隱隱透出底下的起伏。
可那雙眼睛亮得懾人,一身清冷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威儀。
「鸞姐,怎、怎麼了?」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聲音發顫。她叫小翠,爹獲了罪,全家牽連,一路流放,如今風吹草動都能驚得她跳起來。
「剛剛我跟周莽回來發現有人在外頭窺探山洞。」
蕭鸞把刀矛往地上一放,語速又快又穩。
「周莽跟過去查看情況了。」
「大家都別慌把火壓小,洞口藤蔓放下來,沒我的話,誰也不許出去。」
話音未落,洞裡炸了鍋。
「天爺!是不是官府追來了!」
「完了完了,這下全完了——」
小翠兩條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抖得像風裡的落葉。
「是官兵……追來了嗎……要抓回去砍頭了……」
柳氏「騰」地站起來,臉白得像紙,一雙桃花眼裡水光都嚇了出來,平日那股子媚勁兒蕩然無存。
「不是官府!」
蕭鸞一把按住她的肩,目光掃過全場,聲音陡然拔高。
「周莽去確認了!在他回來之前,聽我的......」
「憑什麼聽你的!」
一道尖細的聲音,從人群後頭刺了出來。
滿洞霎時一靜。
蕭鸞按在柳氏肩上的手,緩緩收緊。
她轉過頭,朝聲音來處看去。
人群深處,秦箏一雙吊梢眼,正冷冷地迎上她的目光。
旁邊的秦瑤抱著臂,臉上一抹不屑明晃晃掛著。
「我看吶,是你出去招搖,把尾巴引回來的!」
「這狼山隱蔽得很,咱們在周圍翻了那麼久都沒有人發現,你一回來就有人跟過來。」
「就是!」
秦箏接腔,上下打量蕭鸞那身月白襦裙,酸得冒泡。
「出去一趟,囚服都換了。狐媚子衣裳一穿,腰一扭,誰知道你進城裡幹了些什麼見不得人的營生。」
「說不定呀。」
她拖長了調子,吊梢眼往洞裡一掃,把每個人都颳了一遍。
「人家是嫌咱們這些累贅礙事,故意把人引上山,好借刀殺人,甩乾淨了包袱,自己跟周大哥雙宿雙飛去嘍。」
「你——!」
蕭鸞氣得渾身發抖,一旁的柳氏趕緊扶住她。
「我什麼我?」
秦瑤眼睛一橫。
「柳氏,你也別裝好人!」
「滿洞誰不知道你?一路上貼著周大哥扭腰送胯,如今大難臨頭了,你們這些靠身子吃飯的貨色,出了事只會哭。」
秦箏見勢,聲音又拔高了一截。
「人家吃穿都好,把周大哥還弄沒了,咱們算什麼東西?」
「我勸大伙兒,周大哥不在這,咱們趁早收拾東西,各自逃命,別在這兒替人陪葬。」
「夠了!」
一聲低喝,從洞穴深處炸響。
眾人回頭。
沈青梧緩緩站起身,火光映著她的側臉,不急,不怒,可那一聲里自有一股分量。
這些日子分派洞務、調度人手,她早已攢下幾分威望,一聲之下,滿洞的嘈雜竟真的壓了下去。
「周大人走前,把這一洞的人交給了誰?」
她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地落。
「交給了在座的每一個人,他還沒回來,你們就要先咬死自己人?」
她轉臉看向秦箏姐妹,目光清凌凌的,像兩口井水。
「秦箏,秦瑤。」
「押送時分糧,你們倆偷的半塊餅子,是誰替你們說的情?」
秦箏的臉色「唰」地變了。
「是鸞姐。」
沈青梧一字一句。
「她管你們,是給你們情面。」
「今天你們要把這情面,自己撕了嗎!」
「要滾,現在滾,沒人攔。要留下......」
沈青梧的聲音冷下來。
「就把嘴閉上。」
秦箏張了張嘴,到底沒敢接話,拉著秦瑤縮回了人群,只是那雙吊梢眼,還陰惻惻地釘在蕭鸞身上。
裴照月大步走到蕭鸞面前,目光沉穩。
「周莽往哪個方向去了?那人幾個?可帶兵器?」
「只發現一個探子。」
蕭鸞搖頭
「周莽跟去摸老巢了。青梧、照月,咱們得提前做準備。」
裴照月點頭,轉身,環視洞內十餘張惶恐的臉。
這些人身份各不相同,可此刻,她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納蘭星、阿禾!」
裴照月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鎮定。
「拿上傢伙,守洞口」
「青梧姐,你帶人把乾糧細軟收進內洞,火種壓好。」
「若來者不善!」
她反手抽出腰間佩刀,刀身在火光里劃出一道雪亮的弧。
「咱們就跟他們拼了。」
「我爹是戰死的。」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一寸,卻更重。
「裴家的女兒,站著死,不跪著活。」
「我跟你們守!」
一個聲音從火堆邊炸出來。
眾人愕然回頭,居然是蘇半夏,那個平日裡那個清冷,卻滿手藥香的蘇半夏,今日第一個抓起了蕭鸞帶回的刀,指節攥得發白,咬著牙,一字一字。
「這條命,本來就是撿的。」
火光映著她清麗溫婉的臉,那雙總是水潤溫柔的眼睛,此刻燒得通紅。
「他們要進來。」
她聲音啞啞的。
「跟他們拼命。」
洞裡的氣氛,為之一變。
恐懼還在,可已經燒成了另一種東西,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火堆暗紅。
女人們握著武器,擠在洞口的陰影里,誰也不說話,只聽見一片壓抑的呼吸聲。
……
約莫一個時辰後。
洞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很輕,但在死寂的洞裡,像踩在每個人的心尖上。
「一個人!」
納蘭星低呼一聲,指節扣上了弓弦。
幾人紛紛警惕起來,很快腳步聲停下了。
「是我。」
兩個字,熟悉的、懶洋洋的嗓音。
滿洞的女人齊齊一顫,隨即像決了堤,呼啦啦衝出洞口。
來到洞外眾人就看到周莽站在洞外,衣擺上沾著露水和草屑。
但那面色卻沉靜如常,仿佛只是出門散了趟步。
那一瞬間,十幾個女人懸了一個時辰的心,「咚」的一聲,落了地。
小翠癱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柳氏手裡的木棍「啪嗒」掉在地上,整個人直直撲過去,一把抱住周莽的胳膊,胸口緊緊夾著他的小臂,眼淚說來就來,聲音抖得又軟又碎。
「莽哥哥,你可回來了,奴家、奴家方才想著,你要是回不來,奴家就......」
「就如何?」周莽挑眉。
「就一頭撞死在這洞口!」柳氏仰著臉,淚眼汪汪,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我見猶憐。
周莽抽了抽胳膊,沒抽動,倒是讓那兩柔軟夾得更緊了。
柳氏眼淚還掛在腮邊,人卻「噗嗤」一聲笑了,抱著他胳膊的手反倒收得更緊:「莽哥哥沒事,奴家也就不用死了,這一抱,是奴家的命錢,再賴一息。」
不遠處,蘇半夏舉到齊眉的刀,緩緩放了下來。
她看著他,上上下下,從頭髮絲看到靴底,確認沒添新傷,才悄悄吐出一口憋了一個時辰的氣,轉身去扶癱在地上的小翠。
只是轉身那一瞬,眼圈紅得壓不住。
裴照月收刀入鞘,站在三步外,硬邦邦地開口。
「回來了就行。」
頓了頓,又低低補了一句。
「……手在抖的話,就別握刀了。」
周莽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果然,在抖。
帶著傷追了十幾里山路,這具身子,到底還是虛。
他笑了笑,沒接話。
十幾道目光釘在他身上,等著他開口。
周莽掃了一眼眾人,他聲音壓得很低。
「六個潰兵。」
「斷糧三天了,餓慌了都開始啃草根了。」
他頓了頓,抬起眼,那雙眼睛在暮色里黑沉沉的,看不見底。
「人餓慌了,什麼都能做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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