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的劍有問題

  一聲極輕的咳嗽,毫無徵兆地在坍塌了半截的土牆後方響起。

  聲音真的不大,但在萬籟俱寂的廢堂深處,在少年正練到最吃力、整個人如同拉滿的強弓般即將釋放的那個瞬間,這聲輕咳卻顯得格外清晰。

  少年左腳正重重踏在硬土上,準備擰轉腰身。這聲輕咳,不偏不倚,正好卡在他舊力剛盡、新力未生的最薄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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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打斷了。

  少年渾身肌肉猛地一抽,原本強行聚攏在體內的那股氣機瞬間失去了控制。

  狂亂的真氣狠狠撞擊在脆弱的經脈內壁上,喉嚨深處立刻湧上一股濃烈的腥甜。

  他死死咬緊牙關,硬生生把那口血給咽了回去。雙腳在滿是碎石的地面上猛地一踏,借著反衝的力道,整個人向後暴退。

  直到後背重重抵在冰涼的院牆上,震落了簌簌灰土,他才堪堪停住身形。

  沒有絲毫停頓,少年猛然轉身。

  他雙膝微屈,腰背弓起一個極度危險的弧度,手中的長劍被他死死橫在胸前。

  那是一把賣相極佳的寶劍。

  劍身修長,月光下泛著森寒的冷光,劍刃表面隱隱有紫色的雷紋流轉,看起來威風凜凜,鋒銳逼人。

  此時的少年,就像是一頭在荒原上被驚動、死死護住最後一塊腐肉的孤狼。

  他雙眼布滿血絲,充滿敵意和極度警惕地死死盯著聲音傳來的陰影處。

  「誰在那!」

  少年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凶戾與戒備。

  伴隨著一陣細碎、緩慢的腳步聲,土牆後的陰影里,緩緩走出來一個人。

  周令玄雙手負在身後,慢悠悠地邁過地上的碎石。

  月光毫無遮攔地傾瀉而下,照亮了他那身洗得發白的雜役服,也照亮了他那張乾癟、布滿歲月溝壑的蒼老面容。

  面對少年那幾乎要吃人的目光和隨時準備拼命的劍尖,周令玄沒有半點慌亂,語氣平靜得就像是在跟鄰居打招呼。

  「別緊張,我就是這廢堂里一個燒爐子、打鐵的老雜役。」

  周令玄停在幾步開外,伸手拍了拍袖子上沾著的灰土。

  「半夜睡不著,出來透透氣。」

  說話間,周令玄的目光在少年身上打量了一番。

  那件灰色的單衣早已被汗水徹底浸透,緊緊貼在瘦削的脊背上。

  少年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可即便身體已經透支到了這種地步,那雙眼睛裡的倔強和狠戾卻沒有絲毫減退。


  老鐵匠看著這副明明快撐不住卻還要死死握住劍的防備姿態,心裡不僅沒有生氣,反而覺得有些有趣。

  這小子,骨頭夠硬,是個能吃苦的狠角色。

  少年死死盯著周令玄,瘋狂催動體內殘存的真氣,試圖去探查對方的底細。

  沒有。

  什麼都沒有。

  眼前這個乾癟老頭,身上沒有半點真氣流轉的痕跡,氣血更是衰敗到了極點,怎麼看都只是一個在廢堂里苟延殘喘的普通老雜役。

  確認了對方沒有修為後,少年心裡的殺意稍稍降下去了幾分,但那股刻在骨子裡的戒備卻絲毫未減。

  「既然是雜役,就滾回你的屋子去睡覺。」

  少年聲音冷硬,毫不客氣地下了逐客令。

  「少管閒事,別在這礙眼。」

  說罷,他微微側過身,準備不再搭理這個掃地老頭,繼續去死磕自己的劍法。

  可剛轉過半個身子,少年突然意識到一絲不對勁。

  他停下動作,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自己剛才展露出的殺氣,那是真正在死人堆里滾過才有的煞氣。

  換作天劍閣里那些普通的底層雜役,大半夜被自己這麼拿劍指著,早就嚇得雙腿發軟跑了。

  可眼前這個老頭,不僅沒躲,反而還穩穩噹噹地站在原地,那雙渾濁的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亂半分。

  這老頭……有些奇怪。

  少年重新轉過身,握劍的手再次緊了緊,眼神中多了一抹狐疑。

  周令玄確實沒走。他看著少年那副隨時準備繼續折騰自己的架勢,像個普通的長輩一樣,隨口念叨了起來。

  「廢堂這破地方,平時連個鬼影都沒有,白天看你剛在名冊上按了手印,晚上連覺都不睡就在這折騰。」

  周令玄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市井氣的絮叨。

  「身上還帶著血腥味呢吧?舊傷都沒養好,大半夜的這麼不顧死活地練,身體吃得消嗎?」

  少年愣了一下。

  他本以為對方會因為自己的驅趕而生氣,卻沒想到等來的是這麼一通毫無攻擊性的嘮叨。

  「我說了,不用你管。」少年冷冷地回了一句。

  「是不用我管。」

  周令玄搖了搖頭。

  「我就是個打鐵的,管天管地也管不著你拼命。只是這院子裡的地本來就不平,你再這麼深一腳淺一腳地踩下去,明天我還得費勁去填坑。」


  聽著老頭這些毫無威脅的閒扯,少年緊繃的神經,終於在不知干覺中鬆懈了一絲。

  他能感覺到,對方身上確實沒有半點敵意。

  那種平靜,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真的活得太久、見得太多後,對什麼都不太在乎的從容。

  少年眼底的凶戾逐漸褪去,一直死死橫在胸前、護住要害的劍尖,也微微垂下去了幾寸。

  院子裡劍拔弩張的氣氛,總算是暫時緩和了下來。

  「死不了。」少年沉默了片刻,硬邦邦地吐出三個字,算是對老頭剛才那番嘮叨的回應。

  就在少年徹底放下殺意,準備收起架勢的時候,周令玄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手中的那把雷紋長劍上。

  劍身修長,雷紋閃爍,在月光下顯得威風凜凜,極其鋒利。

  可周令玄打了一百年的鐵,見過無數兵器。

  他回想起剛才少年揮劍時那種極其彆扭、全靠蠻力硬拽的痛苦姿態,再看看這把賣相極佳的長劍,總覺得哪裡透著一股說不上來的違和感。

  周令玄微微皺了皺眉。

  「少年。」

  周令玄突然開口,打斷了少年的動作。

  他看著那把威風凜凜的雷紋劍,憑著老鐵匠的直覺,隨口點出了一句。

  「你手裡的這把劍,似乎不太對啊。」

  這句話一出來,院子裡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少年整個人猛地一僵。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老頭,眼底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震驚。

  這把雷紋劍,外表看起來完好無損,哪怕是天劍閣里那些外門執事,白天看到時也只當是一把成色不錯的凡兵,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可眼前這個毫無修為的掃地老頭,只是站在幾步外看了一會兒,竟然一眼就看出了問題!

  少年愣在原地,長久沒有說話。

  原本包裹在身上的那層像刺蝟一樣的倔強和防備,在這一刻,化作了深深的無力感。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手裡這把表面光鮮的傳家寶。

  夜風吹過,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

  良久,少年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聲音沙啞、苦澀,透著一股被現實壓彎了脊樑的疲憊,也徹底卸下了所有的偽裝。

  「這劍……」

  少年低著頭,手指輕輕摩挲著冰涼的劍柄,喃喃地回道。

  「是廢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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