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練劍的少年
周令玄的手停在門前。
那陣破空聲從右側傳來,急促,短促,中間還夾著金屬輕顫。
有人在練劍。
他轉過身,順著聲音看去。
木屋右邊隔著一道塌了半截的土牆。
那間破屋空置多年,屋頂漏雨,門板也只剩半扇,平日連廢堂的雜役都嫌棄。
此刻,屋裡卻亮著一盞豆大的油燈。
周令玄有些意外。
白天剛登記入冊的那個北域少年,竟住在這裡。
廢堂空屋不少,雖說都破,好歹也有幾間能遮風擋雨。
少年偏偏挑了離他最近的一間,倒不知是巧合,還是隨手安排。
又是一聲破空輕響。
周令玄沒有推門,沿牆往前走了兩步。
土牆坍塌處正好露出半個院子。
少年站在院中,身上的獸皮襖已經脫下,只穿著一件洗得發硬的灰色單衣。
衣服不合身,掛在他瘦削的肩背上,隨著動作來回晃動。
他雙手握著雷紋斷劍,向前直劈。
腳落地,轉腰,送肩。
斷劍切開夜風,發出沉悶的嗚響。
一劍落下,少年立刻收劍,重新起勢。
還是同一招。
周令玄靠在牆後,沒有出聲。
少年氣血虧得厲害,練了沒多久,額頭和脖頸便全是汗。
可他沒有停,每次斷劍落到最低處,手臂都在發抖,下一次舉劍依舊很快。
劈。
收。
再劈。
腳下那片硬土已經被踩出兩個淺坑。
周令玄看了十幾遍,原本隨意的神色漸漸收起。
這少年練的劍法,不簡單。
第一招看著只有劈砍,腳步卻在落劍前換了三次重心。
力從腳底起,經腿、腰、肩,最後送入手腕。
斷劍本就沉重,少年又刻意壓著劍鋒,落下時便多出一股下墜的衝勁。
若換成完整靈劍,這一劍斬出的威力,至少能再漲三成。
少年劈完第二十三劍,突然向左跨步。
斷劍借著回收之勢橫掃出去。
劍身上的雷紋被月色照亮,隨即在空中拉出一道細長的白痕。
橫掃尚未結束,他的手腕猛地翻轉,劍鋒貼著肋下挑起,緊接著又是一記斜斬。
三招連在一起,中間沒有停頓。
周令玄看得點了點頭。
北域雷家能稱一流劍修世家,的確有底子。
這套劍法走的是剛猛路數,招式鋪得很開,卻沒浪費多少力氣。
每一次變招,都在借前一劍留下的余勢。
只要第一劍壓住對手,後面的劍便會越來越重,直到對手接不住為止。
少年練到第五遍,速度開始加快。
院中響起接連不斷的劍鳴。
斷劍從他手中揮出,劈斬時厚重,迴轉時又快得驚人。
腳下碎石被劍風推開,撞在土牆上,發出細碎響動。
周令玄看得更認真了些。
他接觸劍法的時日不長,可識海里融入過試劍石留下的純粹劍意,又在劍冢中觀摩了三十七柄殘劍。
那些劍招早已被鑄天錘拆開、捶散,化進他的識海。
眼前的招式只需看上幾遍,出力和變招的路子便清楚了大半。
少年向前搶出三步。
第一步,劍鋒壓低。
第二步,斷劍橫在胸前。
第三步落下,他整個人猛然騰起,雙手舉劍劈向地面。
嗡!
斷劍還未落地,院裡的枯葉便向兩側卷開。
少年在最後關頭收住力道,劍鋒懸在地面半寸處。手背青筋凸起,肩膀劇烈起伏。
這一劍顯然耗力極大。
他緩了幾口氣,再次回到原位。
周令玄本以為少年該歇一歇,誰料他剛站穩,手裡的斷劍又抬了起來。
「倒是能熬。」
周令玄心裡冒出一句。
少年傷勢未愈,腹中又沒多少食物。換作尋常人,這樣練下去,明早能不能起床都難說。
可他始終沒有放慢。
每次力竭,他都會看一眼斷劍上的雷紋。
那幾道紋路已經殘缺,劍身中段還留著明顯的崩口。
看過之後,他又會多劈一劍。
周令玄沒有經歷過雷家的滅門之禍,卻能從這些重複的動作里看出少年在想什麼。
他不敢停。
只要停下來,那些壓在心裡的東西便會追上來。
周令玄沒有現身打擾。
少年再次起劍。
這一次,他將先前練過的所有招式連在了一起。
斷劍先劈,再撩,接著橫掃。步子逐漸加快,寬大的單衣被汗水貼在背上,每一次轉身,都有汗珠沿著發梢甩開。
劍鋒經過的地方,隱約多了幾聲低沉震響。
周令玄識海中的紫玉小錘輕輕一動。
他的注意頓時落在劍鋒上。
又是三劍。
震響更清楚了。
那並非斷劍自身發出的聲音,少年每次出劍,周圍的氣流都會被劍勢推著改變。
劈斬時力沉,氣流往下壓;橫掃時速度陡增,氣流又繞著劍鋒向前沖。
兩股力量交替得越來越快。
風勢托起劍鋒,劍鋒又催動下一陣風。
積蓄數次後,斷劍上的雷紋竟亮了一下。
極淡的紫光沿著殘缺紋路閃過,轉眼消失。
少年沒有察覺,仍在舞劍。
周令玄的手指卻跟著動了動。
劍招里藏著兩種意境。
風讓劍更快,雷讓劍更重。
兩者本該輪轉相生,越疊越強。練到高處,一劍斬出,前面所有招式積蓄的勢都會跟著爆發。
這才是雷家劍法真正厲害的地方。
招式大開大合只是表面,那股藏在劍勢里的風雷之意,才是根本。
周令玄看過試劍石上的劍意,也拆解過秦招雲的出雲劍意。
前者純粹,後者狂放,各有自己的路。
少年的風雷劍意還很弱,甚至沒有真正成形,卻已經有了清晰的脈絡。
若能繼續練下去,等他踏入練氣境,這套劍法的威力必然會出現一次躍升。
識海內,紫玉小錘震動得更頻繁。
每當少年劈出一劍,錘身便跟著輕顫。那股風雷之意透過夜風傳來,在識海邊緣留下短暫痕跡。
周令玄閉了閉眼。
剛才的十三招在腦中依次鋪開。
第一招起風。
第四招借風推劍。
第七招轉入雷勢。
第十招將兩股力量合在一處。
最後三招,則該把積蓄的力全部送出去。
他很快理清整套劍法的運轉次序。
可當少年練到第十招時,周令玄忽然皺了眉。
不對。
少年手中的斷劍從下方挑起,身體隨之左轉。按前面的劍勢,下一步該順勢向右踏出,讓風勢推動劍鋒完成斜斬。
少年卻在左腳落地後,硬生生停了半拍。
這一停極短。
換個不懂劍的人站在這裡,根本看不出來。
可積蓄到此處的風勢,恰好在這半拍里斷了。
少年緊接著強行擰腰,依舊完成了斜斬。劍鋒發出的震響卻弱了很多,雷紋也沒有再次亮起。
周令玄繼續看下去。
第十一招,同樣有停頓。
第十二招出手前,少年的右肩還會下意識往後縮。
到了最後一劍,原本該匯聚的風雷之勢只剩下不到一半。少年只能靠蠻力補足,難怪每練一遍,體力都會被抽走大半。
是他練錯了?
周令玄盯著少年的腳步,又看了兩輪,很快否定了這個念頭。
少年的每個動作都很熟。哪怕累得雙腿發顫,落腳位置也沒有偏差。雷家既是一流劍修世家,不至於把自家子弟教成這樣。
問題出在斷劍上。
劍斷之後,長度少了近三成,重心也向劍柄偏移。原本借劍身完成的轉勢,如今接不上了。
少年仍按完整長劍的路子練,每到第十招,劍鋒便會提前迴轉。他為了壓住變招,只能強停半拍,再靠腰肩把斷掉的劍勢硬拽回來。
練得越熟,這處凝滯便扎得越深。
繼續強練下去,劍法還沒練成,他的右肩和腰脈就得先廢掉。
更麻煩的是,那半拍也會留在他的風雷劍意中。
一旦劍意定形,再想改,難度要高出太多。
周令玄抬手摸了摸懷裡的劍形玉墜。
秦老臨走前還讓他少接近這個少年,免得沾上雷家的麻煩。結果才過半個時辰,他就在牆後看完了雷家的劍法。
這事若讓秦老撞見,少不了一頓埋怨。
院中,少年已經開始練第九遍。
他的呼吸亂了,雙腿也越來越沉。斷劍幾次差點脫手,都被他咬牙抓了回來。
到了第十招,那處凝滯再次出現。
這回比之前更明顯。
少年強行扭轉身體,右肩傳出輕微的骨節響聲。
他痛得動作變形,卻沒停下,反而借著這股狠勁將斷劍往前送。
周令玄看著那截殘缺劍鋒,手掌從玉墜上移開。
少年已經刺出了第十一劍。
風勢剛起,雷紋隨之泛起紫光。
下一招又要強行變向。
就在他擰腰換步,準備把斷掉的劍勢硬接回去時,土牆後的黑暗裡,突然傳來一聲極其突兀的輕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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