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奉旨巡按,立規天下
王大山一把奪過藥方,盯著回春堂的印章,渾身那股狠勁忽然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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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來了,今早出門前,老父親曾捂著胸口喘了半晌,是他催著別誤了早市,老漢才咬牙扛起了扁擔。
「爹啊~!」
魁梧漢子撲通一聲癱跪在草蓆前,哭得嗓子發啞,雙手把泥土抓出了血痕。
原本劍拔弩張的街面,轉眼只剩下他壓不住的悔哭聲。
李老四靠在門板上,腿腳發軟,對著青天連連作揖。
小張將工具一件件收回箱內,銅扣合上時,手指還微微繃著。
地上的屍體,他又看了一眼,胸口隱隱發沉,可證據落定、是非分明的滋味,他也是頭一回嘗到。
「抬去司里冷庫,讓苦主籤押,領回安葬。」
「是,張哥!」
差役們看他的眼神徹底變了,手腳也利落起來,上前抬屍。
日頭西斜。
推開小院柴門時,小張背著勘驗箱,腳步比來時輕快許多。
天井裡皂角香氣依舊。
朴月坐在石桌旁,手執平頭刻刀,正在一塊硬木牌子上刻字。
木屑順著刀刃細細卷落。
「回來了。」
她沒有抬頭。
「王妃姐姐,結案了!」
小張快步上前,把街頭的情形一股腦說了,從面色發紺推斷暴卒,再到搜出醫案定性,講得眉眼都亮。
「那王大山當場認了,李老四也免了一場冤獄!」
他眼裡閃著亮光,腰板也忍不住挺直了。
朴月吹去木牌上的細粉,反手將牌子立在桌上。
上面工整刻著解剖室三字。
「醫案是在何處尋到的?」
朴月抬眸。
「腰間,貼身香囊里。」
小張將疊好的方子恭恭敬敬遞過去。
朴月掃過紙面,合在手心。
「屍表初檢還算敏銳,知道下肢水腫與胸痹有關。」
她將刻刀擱在桌案上,語氣聽不出喜怒:「可那囊中若裝的不是醫案,而是李家鋪子買來的糖霜,你又怎麼斷?」
小張一愣。
「若沒有這張紙,你敢不敢當眾剖開他的心脈,指著裡頭淤堵的心血告訴所有人,這就是死因?」
朴月站起身,目光冷冷落在他臉上:「勘驗靠的是刀鋒所見,是筋骨脈絡,不是旁人留在紙上的字,找不到這張紙,今日你就要被苦主逼得下不來台。」
小張背脊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心頭那點初戰告捷的輕飄,被這幾句話敲得半點不剩。
「行了。」
朴月從他身側走過,推開東廂房的雕花木門。
「刀磨利索,去地窖把那具溺屍取出來。」
她側身立在門邊,身影被門縫裡的光拉得修長清瘦:「能看懂活人的字,不算本事,幾時能把死透的人剖得心服口服,你才算勉強入了鑑證司的門檻。」
東廂房裡,屍腐氣混著濃重的藥水味,迎面撲來。
小張的臉色慘白。
「王妃姐姐,肺葉切開了。」
他握著解剖刀的手有些發抖,聲音也跟著打戰。
朴月站在對面,神色平淡地看著胸腔里暴露的臟器。
「看到了什麼?」
「肺面有水漬,邊緣鼓著,還帶了些泥沙……」
小張努力回想著驗屍條目。
「別背書,用你的眼睛看。」
朴月的聲音很輕,卻讓小張額角滲出細汗。
他只能俯下身,鼻尖幾乎貼上創口。
「肺泡里有極碎的出血點,附著細微綠沫。」
「那是硅藻。」
朴月用鑷子從小張切開的肺組織里夾起一點樣本,抹在琉璃片上。
「活人溺水才會拼命吞吸,水裡的微藻順著呼吸沖入肺泡,隨殘存的血脈走遍臟腑。」
「死後拋屍入水,藻絕入不了深肺。」
她放下鑷子,目光落在死者身上。
「這具屍首是生前入水,可算查清楚了?」
小張下意識點頭:「自然是溺斃……」
朴月不再作聲,只示意他繼續查。
小張後背發涼,硬著頭皮順著屍身往下檢視。
死者的口鼻、指甲,皆無明顯抓撓傷。
目光移到死者後腦處時,他的動作頓住了。
那處髮絲被剃去,頭皮上覆著一塊暗紫色的鈍擊瘀斑。
「後腦有重創。」
小張喉頭滾動。
「換作你,這份格目怎麼定?」
小張遲疑著開口:「死者生前遭重擊昏厥,被拋入水中溺亡……或是擊打致死後,再入水?」
「致死,還是未死?」
朴月追問。
小張頓時卡住。
人若當場斃命,肺里絕不會吸入硅藻,若是僅受重傷,致死因便是溺水,而非外傷。
「還是沒看透。」
朴月抬手接過柳葉刀,刀尖順著心外膜劃開一道極細的口子。
右心室瞬間暴露在石台上方。
那處心室明顯脹大,刀口處翻出凝結的暗紅血栓。
「後腦受創,口鼻卻無掙扎抓痕,說明入水前神志已散。」
「肺帶硅藻,證明落水時心跳未停。」
朴月刀尖指向擴張的心壁,聲音沒有波瀾:
「右心淤滯膨大,入水後掙扎窒息,這才是奪命的死因。」
朴月神色未變,語調平直。
「兇手先擊其後腦致昏,再推入水中滅口。」
她看向小張:「差這一個細節,謀殺就能被斷成失足,真兇就此漏網。」
小張面色一陣青一陣白。
原先破了豆腐案攢下的丁點得意,頃刻間煙消雲散。
「學生記下了。」
柴門輕響,季驪邁步跨進院落。
東廂房的氣味飄散出來,他眉頭微動,隨即便邁步停在門邊。
「驗完了?」季驪靠在門框處。
小張如蒙大赦,急忙躬身:「見過王爺。」
「退下吧。」
「是。」
季驪看向朴月。
她正用井水沖洗雙手,動作緩慢而仔細。
「聖旨下了。」季驪開口。
朴月動作微頓,抬眼看他。
「父皇命我總領刑部,巡按各省刑獄。」
季驪語調沉穩:「你定下的『一案一檔』制,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法司先行推行,即日通傳各州府。」
小張在院外聽得胸口劇烈起伏。
六扇門的規矩,竟真要推行至天下各處。
朴月擦淨手上的水漬。
「地方官吏盤根錯節,推行阻力不小。」
「無妨。」
季驪繼續道:「我親自帶隊巡查,自上而下一府一縣地過篩子。卷宗不合格者,當場罷官。」
朴月走出屋門,清風吹散了周身的藥味。
「卷宗不過是皮面,真正的骨肉是驗屍格目、物證登錄與現場勘圖。」
她直視著季驪的眼睛:「這三樣必須由主辦官與仵作親筆籤押,終身擔責,錯漏即追責到人。」
「依你。」季驪應聲,「一併寫進刑部令。」
他打量著朴月:「推行全國的法度出自你手,怎不見你高興?」
「本就是仵作該做的事。」朴月神色淡然,「我只是把規矩寫明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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