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小張首次獨驗

  院牆外,幾個偷看的差役互相看了一眼,臉上都有譏笑。

  季驪不知何時站在檐角的陰影里,看著伏在牆邊乾嘔不止的少年,眉頭微微皺起。

  他剛要邁步上前,卻見朴月神色沒有半點變化。

  她沒有回頭看小張,目光仍落在屍首胸骨的傷痕上。

  直到牆角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朴月清冷的聲音才傳過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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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吐完了?」

  小張用袖口狠狠擦了擦嘴,渾身發抖,點了點頭。

  「吐完了就撿刀,繼續。」

  沒有安慰,也沒有責罵。

  小張僵在原地片刻,狠狠咬緊牙關,走回長案前,彎腰撿起落在塵土裡的薄刃。

  他的手仍在發抖,眼裡的遲疑卻已經散去,刀鋒再次對準了創口。

  檐下的季驪看著這一幕,緊繃的肩線這才鬆了下來。

  他走到朴月身側,壓低聲音:「你帶門徒的手段,比刑部那幫老頑固還狠三分。」

  朴月側過眼看他,神色微微收斂。

  「死人不會等他慢慢適應。」

  她唇角輕輕動了一下:「手不穩的人,沒資格替死者申冤。」

  三個月後,刑律鑑證司的小院裡,終於多了幾分人氣。

  小張已經能面不改色地剝離腐肉,也能在朴月下刀時,分毫不差地遞上最趁手的那柄柳葉薄刃。

  那本朴月親手寫的《驗屍格目》,已經被他翻出了毛邊,每一行批註都記在腦子裡。

  這日午後,他剛把天井裡的青磚地沖洗乾淨,六扇門的一個差役就急匆匆撞開了院門。

  「張哥!王妃娘娘在嗎?東街出人命了!」

  小張放下銅盆,甩了甩手上的水:「慌什麼,慢慢說。」

  「東街賣豆腐的王老漢死了,直挺挺倒在大街上!」

  差役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喘著氣說:「兩家人在街面上扯頭發動了刀子,非說是對門李家豆腐鋪下了砒霜,嚴總捕頭正帶人壓著場子,讓鑑證司趕緊過去拿人驗屍!」

  正屋的竹簾輕輕響了一聲。

  朴月拿著一卷晾乾墨跡的卷宗,緩步走過門檻。

  她看了小張一眼,神色平靜。

  小張的後背微微繃緊。

  這三個月里,他跟著朴月解剖過七八具屍首,從爛成泥的浮屍到燒成焦炭的枯骨,兇殘的死狀見過不少。


  可每一次,都是朴月主刀,他只在旁邊打下手。

  「你去。」

  朴月停在石階上,聲音清冷:「勘驗現場,查明死因,把屍體運回來。」

  「我……自己去?」

  「難不成還要我替你抬擔架?」

  小張耳根發熱,馬上站直了身子。

  「眼見為實,耳聽為虛。」

  朴月把卷宗放在石桌上,連眼皮都沒有抬:「家屬喊冤,鄰里指認,全都做不得准,世上只有死人不會撒謊。」

  「明白!」

  小張抓起沉重的青木勘驗箱,快步衝出了小院。

  東街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

  兩家豆腐鋪門前一片混亂,青石板上橫著一具半蓋草蓆的屍身。

  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正揪著對門掌柜的衣領,眼睛紅得厲害。

  「李老四!我爹一早挑擔子,喝了你攤上一碗熱豆漿,人走兩步就倒了!今天你不給個說法,老子就燒了你的鋪子!」

  「王大山,你少胡說八道!那缸豆漿街坊們都喝了,怎麼偏偏藥死你爹?」

  「放屁!你肯定在碗底抹了鶴頂紅!」

  小張撥開擁擠的人群,將腰間銅牌重重亮在身前。

  「刑律鑑證司辦案,閒雜人等退後三丈!」

  看熱鬧的百姓互相看了看。

  六扇門的大名,京城裡沒人不知,可眼前這個差役實在太年輕,嘴上的絨毛都沒褪乾淨。

  王大山鬆開李老四,粗聲粗氣打量著他:「鑑證司?王妃娘娘沒來,就派你這個生瓜蛋子來糊弄人?我爹死得不明不白,你們要是包庇兇手,老子就去敲登聞鼓!」

  小張沒有理會他的叫嚷。

  他想起朴月站在解剖台前的樣子,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讓開,別壞了現場痕跡。」

  他撩起衣擺,直接在草蓆旁單膝跪下。

  蓆子掀開的瞬間,酸澀濁氣混著汗臭涌到鼻端。

  死者王老漢年過花甲,面色泛著死灰,嘴唇和甲床都有明顯的青紫。

  「怎麼樣?是不是中毒,把肚腸都爛了?」王大山急著追問。

  李老四面如土色,縮在差役身後不停發抖。

  小張沒有出聲。

  他翻開死者的雙眼,眼瞼結膜上布滿針尖大小的出血紅點。


  隨後,他解開死者的粗布短褐,胸腹平坦,沒有外傷擊打留下的紅腫紫痕。

  小張俯下身,鼻尖幾乎貼到死者口鼻處聞了聞。

  沒有苦杏仁味,沒有大蒜腥臭,也沒有嘔吐物溢出。

  「人倒地多久了?」他低著頭問。

  旁邊賣菜的婦人小心翼翼開口:「回官爺,不到兩刻鐘,剛才跟李老四拌了幾句嘴,挑起扁擔才跨出門檻,人就『呃』了一聲,直挺挺砸在了地上。」

  不到兩刻鐘。

  可屍身的指關節已經開始發緊。

  《驗屍格目》上的字句,在小張腦中迅速掠過。

  砒霜、鴆毒發作,死者必有劇烈絞痛、腹瀉嘔吐,五臟受損後血液凝滯,絕不會是眼前這種表現。

  這具屍體面部發紺,結膜有點狀出血,分明是心血突然受阻,氣機驟斷而亡。

  「你爹生前有沒有心口絞痛的毛病?」小張抬頭盯住王大山。

  王大山眼皮一跳,梗著脖子嚷起來:「胡說八道!我爹天沒亮就挑百斤豆腐上街,身子骨硬著呢!就是李老四下的毒!」

  小張沒同他吵。

  他蹲下身,右手食指與拇指按上死者微腫的腳踝,脛骨前側的皮肉陷下去一塊,等了數息,仍舊沒有彈回。

  這是下焦水氣泛溢,積水凝滯之相。

  老漢腰帶右側,還繫著一個油布小錦囊,封口磨得發亮,一看便是常年貼身帶著的東西。

  小張解下錦囊,當眾抽開紅繩。

  裡面除了一小撮護身香灰,還疊著一張薄薄的黃麻紙。

  紙頁展開後,借著日頭,上面工整的館閣小楷映入眼底:胸痹沉疴,心脈瘀滯,當靜養戒躁,切忌重負、暴怒,否則氣血攻心,立斃當場。

  右下角壓著朱紅方印:城南回春堂。

  滿場忽地靜了。

  小張站起身,將藥方遞到王大山眼前。

  「你爹這胸痹,少說也有三年了,心脈早就虛了。」

  少年的嗓音在冷風裡聽得清清楚楚。

  「今日他挑重擔趕早市,又動了肝火,心脈猝斷,人是這麼沒的。」

  他收回藥方,看了眼臉色發白的李老四,又轉向呆住的王大山。

  「這是暴卒,跟旁人無關。」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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