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當年小仵作,今日宸王妃!
半年後。
江南,清河縣衙。
清河知縣劉敬跪在堂前,汗順著下巴砸到青磚上。
他雙手捧著厚厚一摞文書,舉過頭頂。
「王爺明鑑!下官治下這半年所有案宗都在這兒,皆按朝廷一案一檔歸置妥當,請王爺過目!」
卷宗外頭覆著簇新的織錦封皮,墨跡也工整。
季驪坐在主位,隨手抽了一卷。
案子是三個月前的一起商賈遇害案。
宗卷記述詳盡,流匪劫殺,兇徒已被當場格斃,贓銀悉數繳回,苦主銷案。
翻到末尾驗屍格目,死者身中七刀,刀刀都在要害,失血而亡。
末尾畫著個張牙舞爪的花押。
「這樁案子的兇器和衣物呢?拿上來。」
劉知縣臉上的笑僵住了。
「回王爺……案子結了三個月,兇徒也伏法了,贓物歸還苦主,那些污穢東西……下官按舊例,早叫人銷毀了。」
「新規第三條,背。」
劉知縣膝蓋一軟,整個人伏在堂前發顫。
「凡……凡兇案物證,須造冊入庫,封存三年,以備複查……」
「你銷毀了?」
季驪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下官疏忽!下官該死!下官知罪!」
劉知縣以頭搶地。
季驪沒看他,指尖又翻開另一本墜亡案的現場勘圖。
圖樣畫得極細。
「這案子的仵作在哪兒?」
衙役慌忙把一個乾瘦老漢推了出來。
季驪手指在圖上一叩。
「死者倒在巷口,頭面朝東南,血是噴濺狀,卷宗卻寫他是失足從三樓窗口跌落。」
他抬眸盯著老仵作。
「你來摔一個給本王看看,怎麼能摔成這個倒向?」
老仵作雙膝跪下,渾身發抖。
季驪將手中卷宗擲到堂前。
錦緞封皮散開,裡頭露出塗抹嚴重的潦草字跡,還有幾處錯漏的日期。
全是臨檢前臨時趕製、包了皮的面子功夫。
季驪起身,堂下眾官吏一時沒人敢出聲。
「做的好。」
季驪冷眼掃過全場。
「朝廷推行的大法,叫你們做成了糊弄差事的遮羞布。」
他不再看癱軟在地的劉知縣,偏頭吩咐隨行官吏。
「傳令。」
「清河知縣劉敬偽造公文、欺上瞞下,革職拿辦,押解進京受審。」
「縣丞、主簿、典史,一體停職徹查。」
「涉案刑房司吏與仵作,杖三十,發配充軍。」
劉知縣面如死灰,癱在公堂上。
清河縣令落馬的消息很快傳開,江南官場震動。
往後數月,季驪帶隊巡查所至州縣,官吏無不連夜核查舊檔,再沒人敢拿廢紙充數。
大半年過去,全國積案清查率提升四成,命案勘破時限大幅縮減。
各地依新制覆核,平反冤案三十餘起。
深夜,官驛書房。
季驪合上各省遞交的覆核匯總。
宣紙之上,各地錯案改判的公文碼了三尺高,整整齊齊。
季驪抬手,在最上方准予平反的硃批後,重重印下刑部大印。
又是一年初秋。
案頭堆積的卷宗清減下去,刑部大堂也難得清閒了半日。
季驪將最後一本卷宗歸位,抬眼看向窗外,新綠柳條正隨著暖風輕擺。
他算了算日子。
快一年了。
季驪走出刑部,沒回王府,徑直去了六扇門。
朴月正在驗屍房裡整理新制的勘驗箱,銀針、骨剪、量尺都要分門別類,收拾到一半,門口光線忽然暗了。
她抬頭,看見季驪倚在門邊。
「今日事畢了?」
「嗯。」
季驪走進來。
「收拾一下,明日隨我出京一趟。」
朴月手上動作沒停。
「去哪兒?」
「臨河縣。」
朴月停下動作,看向他。
那是她當年來到這個世界後住過的地方。
「回去看看。」
季驪語調很平。
「明日起程。」
他沒多解釋,朴月也沒多問,只點了點頭。
「好。」
從她以宸王妃的身份嫁入王府,到如今,整整一年。
次日一早,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駛出京城,車夫阿武一路往南而去。
車馬行得不快,五日後,臨河縣低矮的城牆出現在視野里。
還沒到城門口,官道前方已經跪了許多人。
為首的正是臨河縣令胡崇,他如今換了身嶄新的官袍,身形比三年前更富態,跪在地上,肚子把官服頂出圓圓的輪廓。
「下官臨河縣令胡崇,恭迎王爺、王妃大駕!」
胡縣令扯著嗓子高喊,身後一眾衙役與百姓也跟著山呼。
車簾掀開,先下車的是季驪。
胡縣令一見他,臉上立刻堆滿了笑,膝行著往前挪。
「王爺一路辛苦,下官已在縣衙備了薄酒,給王爺與王妃接風洗塵……」
季驪沒看他,只轉身伸手,將朴月穩穩扶下馬車。
朴月一露面,人群里便有了動靜。
「是朴仵作!」
「朴仵作回來了!」
當年受過她查案昭雪恩惠的百姓擠在前面,手裡提著竹籃,裡面裝著雞蛋、干餅,還有自家縫的布鞋布襪。
他們看著朴月,沒有畏懼,滿是親近。
三年前,他們夾道相送,她還是個前途未卜的小仵作。
三年後,她已是王妃。
朴月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走上前,從一位大娘手裡接過一雙納的厚實的布底鞋。
「多謝。」
大娘激動的直擺手。
「使不的,使不的,王妃萬金之軀……」
「拿著吧。」
季驪在一旁開口,聲音沉穩。
「王妃說謝,你們便受著。」
胡縣令在一旁看著,腰躬的更低。
當年這位在縣衙後堂驗屍的小丫頭,如今成了制定天下律法的主官夫人,這份香火情,無論如何都得續上。
季驪的目光冷淡掃來。
「胡縣令。」
「下官在!」
胡縣令打了個激靈。
「本王與王妃此行只為私事,不入縣衙,把百姓疏散了,不必圍在這裡。」
「是,是!」
胡縣令忙不迭應下,揮手示意衙役引導百姓離去。
人群一步三回頭地散開。
季驪握住朴月的手。
「走吧。」
「去哪兒?」
「你住過的地方。」
兩人並肩走在臨河縣的土路上。
街道還是當年的舊模樣,路邊多了幾個擺攤的小販。
胡縣令跟在數步之外,弓著背連連賠笑。
「王爺,這幾年下官一直記著您的教誨,臨河縣上下,下官是一刻也不敢鬆懈……」
季驪腳步微頓。
胡縣令瞬間噤聲,額角沁出汗來。
「那間小院,還在嗎?」
胡縣令連忙點頭。
「在,在的!王妃先前住過的院子,下官派人好生守著,半點沒敢拆動,就盼著二位回來看看。」
季驪沒再接話,牽著朴月拐進熟悉的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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