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遺書造假,這局設得有點深
他記得,四海商會真正掌事的人姓陳。
陳家在京城沒什麼根基,卻能短短几年吞下半條商路,只因為陳家女嫁進了周府。
陳掌事,就是周敬和夫人的親弟弟。
季驪指尖一緊,殘紙被他捏出了深痕。
戶部尚書,周敬和。
八年前安陽舊案里斷掉的帳目,十幾年前京城血案里沒了去向的銀錢,到這一刻,全和這座工坊扣在了一處。
火光晃動著,照在季驪臉上,半邊亮,半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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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月看著他:「這封信和帳冊,夠掀翻不少人了。」
季驪低聲道:「也夠讓不少人殺人滅口。」
他把殘紙和帳冊貼身收好,再抬眼時,先前的震驚已經壓了下去,只剩一層冷意,怎麼也壓不住。
「能帶走的證物都帶上,馬上回衙。」
朴月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兩人壓低火把,沿著原路往回走。
陰冷潮濕的暗道里,火苗只剩一點亮,腳步聲和呼吸聲,在石壁間輕輕迴蕩。
走在前面的季驪,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胸口那股火,被他硬生生壓進了腳下。
從地底回到觀月樓三樓時,清冷月光從破敗窗格里照進來,暗道裡帶出來的陰濕,才散開了些。
那具倚牆而坐的白骨,在月色下更顯淒冷。
季驪看了白骨一眼,又看向自己脫下的外袍,心頭一陣煩躁,此刻他滿腦子都是周敬和,只想立刻回京,把證據摔到那人面前。
「等等。」
朴月卻忽然蹲下,再次看向那具白骨。
季驪壓著焦躁,聲音仍沉:「怎麼了?」
「先別急,」朴月從隨身皮囊里取出薄手套戴上,「剛才只顧著找暗道,他身上還沒細看。」
季驪見她這樣,也只能耐下性子,站在一旁看著。
朴月的視線在白骨身上一寸寸掃過,最後停在白骨胸前幾片早已朽壞、緊貼肋骨的破布上。
最大的一片布料殘片,被她小心揭了起來,那是上好的絲綢,爛成這樣,仍能看出當年的質地。
可要緊的不在這裡,這片衣料內側,比外面硬上許多。
朴月將布片翻過來,借著火光仔細看。衣角內側,竟用已經乾涸發黑的血,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字跡極小,若不湊近看,根本發現不了。
季驪也湊過去,目光頓時一凝:「這是……血書。」
朴月將那塊布片平攤在地上,兩人湊著月光,一字一句往下辨認。
「我,沈青雲,一生清白,遭人構陷,含冤而死。」
念到這裡,季驪的拳頭已經攥緊,這就是沈青雲的絕筆。
朴月頓了頓,繼續往下念:
「但我不恨孫紹祖他們,他們只是棋子。」
「真正害我的人,是讓我幫他作弊的那個人,他說事成之後保我功名,卻在我落第後殺人滅口。我僥倖逃生,苟活至此,只盼有朝一日……」
讀到這裡,遺書的內容戛然而止。
像是沈青雲寫到一半,就再也沒有力氣寫下去了。
可這些已經足夠了!
作弊、滅口、僥倖逃生……這封血書,把沈青雲死亡的真相交代的清清楚楚。
季驪胸中氣血翻湧,怒意一下沖了上來。
他終於拿到了鐵證,只要找到那個讓沈青雲幫他作弊的人,就能為他翻案。
然而就在他心緒翻騰時,朴月的聲音忽然停住了。
她舉著那片衣角,又湊近火光,眉頭越皺越緊,眼神里多了幾分審視。
「不對。」
她低聲道:「這字跡不對。」
季驪愕然看向她:「什麼意思?」
「這封遺書,」朴月抬起頭,語氣冷靜,「前後不是一個人寫的。」
季驪腦子嗡了一下。
「你看這裡。」
朴月的手指點在血書末尾,就是我僥倖逃生,苟活至此那幾行字上。
「前面的字雖亂,骨架還穩,是常年握筆的人留下的,後面這幾行,不對。」
她又指向末尾。
「這幾個轉折收的太急,像臨摹時手沒穩住,還有血色,前面沉,已經吃進布里,後面發淺,邊緣發散,像是隔了些時候才添上去的。」
季驪順著她的指點看去,那幾行字歪斜的厲害。寫字的人像急著收尾,又像在硬學另一個人的筆勢。
他喉間發緊,艱難開口:「你的意思是……」
朴月放下衣角,目光沉靜地看著他。
「前半段訴冤,極可能是沈青雲親筆,後半段把線索引向科舉舞弊的人,是別人添的。」
季驪攥緊了手:「有人借沈青雲的血書,把本官往另一條路上引。」
「眼下只能確定一件事。」
朴月將血衣重新收好,「沈青雲有冤,至於添字的人想遮什麼,還不能斷。」
季驪看向角落裡的白骨,那件外袍還蓋在屍骨上。
八年風塵,八年無人問津。
這個本該赴考爭名的讀書人,最後只剩一副白骨,還被人拿來設局。
季驪彎下腰,將外袍重新裹緊。
白骨輕得出奇,他抱起時手臂幾乎沒有往下沉,胸口卻沉的厲害。
「帶他回縣衙。」
朴月點頭,應了一聲。
兩人離開觀月樓時,天邊殘月正冷。
安陽縣衙這一夜,燈火未熄。
朴月在停屍房裡查驗白骨,骨節、創痕、舊傷,一處都沒有放過。
季驪守在大堂,翻了一夜舊案卷,冷茶換了三盞。
八年前科舉舞弊案的卷宗,卻薄的可笑。寥寥幾頁,便斷了一個舉子的清白和性命。
季驪將卷宗合上,眼底發冷。有人改了血書,又想方設法把科舉舞弊四個字遞到他眼前。
那人想讓他查誰,又想讓誰死?
……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安陽縣衙的大門才開,灑掃的衙役揉著惺忪睡眼,正打著哈欠,冷不丁被門外跪著的人影嚇了一跳。
「什麼人!一大早跪在公堂門口!」
衙役厲聲喝道。
那人影一身洗的發白的青色儒衫,背脊挺直,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即便跪在冰冷石階上,也仍有文人的清高和固執。
他沒有理會衙役的呵斥,只對著縣衙大門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
「罪民杜衡,前來投案自首!」
聲音傳進後堂,正在用早飯的季驪和朴月動作同時一頓。
季驪眉峰緊蹙,放下碗筷:「杜衡?」
這名字他有印象,安陽縣學的學正,在本地文人圈頗有聲望。
一個教書育人的學正,能犯何等滔天大罪,竟要來縣衙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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