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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觀月樓下,另有乾坤

  一踏進觀月樓,季驪就知道,有人來過這裡。

  厚灰鋪滿一樓大堂,偏偏通往樓梯那一線,灰層淺的發白。

  朴月舉燈照過去,聲音壓低:「有人比我們早來過。」

  季驪沒有答話,手已經按在刀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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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黑的梁木斜壓在大堂兩側,酒樓舊日的雕花柱子被燒的只剩半截,風從破窗灌進來,捲起灰塵,灰霧貼著地面翻動。

  兩人沿著樓梯往上走。

  二樓同樣滿是火痕,地板燒的開裂,幾處斷口下方空蕩蕩的,低頭看一眼都令人心驚。

  燒得最狠的,是三樓。

  半邊屋頂塌空,月光從破洞照下,落在滿地黑灰上,這裡靜的過分,連兩人的呼吸都顯的刺耳。

  朴月忽然停住。

  她蹲在一處牆角前,用指尖輕輕撥開灰層。

  「這裡被人動過。」

  季驪走近。

  那裡的灰比別處薄,幾道拖痕壓在新灰上,邊緣還沒被風吹散,順著拖痕往上看,頭頂有一片木料顏色偏淺,釘口乾淨,焦痕也只浮在表面,和四周燒透的舊梁完全不同。

  「有夾層。」

  季驪先用刀鞘敲了敲橫樑,聽過木芯沒有燒空,才退後半步,借力躍起。

  他扣住梁身,翻身攀了上去。

  夾層很窄,空氣悶的發沉,陳年菸灰的味道堵在鼻腔里。

  季驪點燃火摺子。

  火光亮起的一瞬,先從黑暗裡露出來的,是一截白森森的指骨。

  他動作猛地停住。

  就在他膝前三尺處,一具白骨蜷在夾層深處,那人死前似乎拼命往外爬過,手臂內扣,指骨死死摳著身前的木板縫。

  朴月隨後攀上來,看到這一幕,臉色也變了。

  季驪盯著那具白骨,呼吸壓的極低。

  白骨的腕上繫著一截舊繩,舊繩下墜著一枚玉佩。

  季驪伸手取下。

  玉面磨得溫潤發亮,邊緣沾著洗不淨的黑灰,他湊近火摺子,用袖口一點點拂去灰塵。

  玉佩背面,三個小字露了出來。

  沈青雲。

  季驪的手指驟然收緊。

  他終於找到了沈青雲。

  朴月看著他,沒有出聲。


  季驪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沉冷,他記下白骨姿勢和周圍痕跡,才解下外袍,避開腕骨與地板縫,輕輕蓋住那具遺骨。

  朴月舉著火光照向白骨身下,忽然道:「你看這塊板。」

  季驪低頭。

  那塊木板邊緣粗糙,縫隙里有新舊不一的刮痕,白骨的指骨就摳在那道縫旁邊。

  他屈指敲了兩下。

  「咚、咚。」

  聲音發空。

  季驪眼神一沉:「退後。」

  他抽出佩刀,將刀尖探入木板縫隙,猛的往上一撬。

  「吱嘎~」

  整塊木板被撬開。

  陰冷霉氣混著銅鏽味和陳年爐灰,從洞口湧出,嗆的兩人同時皺眉。

  木板下方深不見底,一條簡陋木梯貼著壁面垂下,盡頭隱在火光之外。

  朴月的臉色變的凝重:「觀月樓原本沒有這種地方。」

  季驪把火光湊近洞口。

  下面很深,火照不到底。

  朴月看了他一眼:「一起下去。」

  季驪皺眉:「下面不知道有沒有機關,你留在上面。」

  「這地方五年前被火燒過,樓里還能留下新灰和拖痕,說明有人近期來過。」朴月取出一支油紙短火筒,借他的火點燃,「你一個人下去,真出了事,連遞信的人都沒有。」

  季驪沉默片刻,點頭。

  他先順著暗梯往下。

  木梯狹窄濕滑,腳踩上去便有細碎霉灰落下,越往下,空氣越悶,銅鏽味也越重。

  季驪在心裡默數。

  十級。

  二十級。

  五十級。

  這條暗道,比他預想的更深,直到接近十丈,兩人才踩到實地。

  季驪舉高火把,火光鋪開後,出現在兩人眼前的,是一座巨大的地下洞窟。

  洞窟深處仍埋在黑暗裡,粗略看去,占地至少數十丈,爐灶、風箱、石槽一應俱全,頂上開著幾道被黑灰熏透的煙道。

  角落裡堆滿銅錠和鉛塊,地面有車輪壓出的淺痕,另一側堆著冷透的銅渣和廢料。最中間的位置,幾十副銅錢模具擺的整整齊齊。

  季驪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爐、模、銅料、廢渣全在這裡,這座私鑄工坊的規模,大的驚人。


  他原以為清風詩社那幾人只是為財害命,可眼前這些爐灶和模具,卻把舊案直接拖進了朝廷重罪里。

  私鑄劣錢,按律足以牽連滿門。

  朴月已經走到模具旁,她從縫隙里刮下一點殘屑,借火色看了片刻,又放進石槽積水中試了試沉色。

  她的手法季驪看不懂,卻能看懂她越來越冷的臉色。

  朴月低聲道:「鉛摻的很重,至少四成。」

  季驪拳頭瞬間攥緊。

  大昭通行錢,銅料本有定製,鉛摻到這種地步,流出去的每一貫錢,都會把百姓手裡的良錢換成廢物。

  到最後,市面上剩下的,只會是一堆壓垮民生的劣錢。

  「他們掏的是國庫,刮的是百姓骨血。」

  季驪的聲音冷的嚇人。

  他說完,立刻開始搜查洞窟,洞窟深處隔著一間木屋,屋內桌椅傾倒,牆角壓著一隻上鎖鐵箱,箱口有被撬過的舊痕,卻沒完全打開。

  季驪一刀劈開鎖扣。

  鐵箱裡用油布裹著幾本帳冊,封皮被潮氣浸的發黑。

  他拿起一本翻開,上面記著銅、鉛買入數目,劣錢鑄造數量,還有每次運出的日期,許多地方全用代號,字跡潦草,寫帳的人極為謹慎。

  季驪壓著性子一頁頁翻,終於在一頁出貨記錄的末尾,出現了半枚朱印。

  他盯著那印記看了許久,聲音低沉:「四海商會。」

  朴月眸光一動:「京城那個?」

  「近幾年崛起最快的商會。」季驪合上帳冊,「背景一直沒人說的清。」

  他繼續翻找,最後一冊帳簿夾層里,一角殘紙掉了出來。

  季驪展開,紙上只有幾行字,墨跡被潮氣暈開大半,卻仍能辨出關鍵內容。

  「月底前補足三萬貫。」

  「周大人催得緊,誤期自領後果。」

  信尾沒有署名,只壓著半枚商會暗章,朱色模糊,卻還能看出「四海」二字。

  季驪的目光停在暗章旁,那裡還有一個小小的「陳」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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