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醉影成三人,何在

  兇手的目標,從一開始就鎖在清風詩社裡。

  「詩社,《月下獨酌》……」

  季驪來回走了兩步,腳步很重。

  「他拿詩殺人,又從詩社裡挑人下手。這個人,就算不是清風詩社的人,也一定和詩社有舊怨。」

  說完,他轉身便往外走。

  「去哪兒?」

  「檔案房。」

  季驪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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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圈到清風詩社,舊檔就好查了。凡是牽扯到詩社成員的案子,一卷都別漏。」

  夜色深了,縣衙檔案房裡仍舊亮著燈。

  成堆卷宗攤在桌上,陳腐霉味壓的人胸口發悶。

  季驪帶著幾名書吏埋頭翻找,晚飯沒人顧的上吃。

  蘇縣令守在旁邊,幾次張口想問,又怕擾了他們,只能在屋裡來回走。

  朴月沒有留在檔案房。

  她回到停屍房,又看了一遍四具屍體,還有屍旁那道用磷灰粉畫出的月痕。

  為什麼是月痕?

  《月下獨酌》寫的是明月,兇手留下的卻偏偏不是滿月。

  是儀式還沒做完,還是這輪月亮一開始就是殘地?

  朴月盯著那道月痕看了許久,沒有急著下結論。

  時間一點點過去,快到子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一名書吏撞開停屍房的門,扶著門框喘的厲害。

  「找、找到了!」

  「季捕頭找到舊案了!」

  朴月立刻起身,快步趕去檔案房。

  推門進去時,季驪正站在桌案前,手裡捧著一捲髮黃舊檔。

  他沒有翻頁,也像沒察覺她進門,只盯著卷宗末尾那幾行字。

  「季驪?」

  朴月喚了一聲。

  季驪緩緩抬眼,神色冷得厲害。

  「八年前,安陽縣有一樁鄉試舞弊案。」

  他將案卷攤開。

  「案中被告,秀才沈青雲。」

  朴月俯身看去。

  卷宗記載得很清楚。

  沈青雲赴鄉試前夕,被人遞交聯名檢舉信。

  信中稱他買通考生、私換文章,又列出數條所謂劣跡。


  署名者,來自清風詩社。

  官府查驗後,以舞弊罪革去沈青雲功名,終身不許應試。

  案卷最後一頁,只剩短短兩行。

  沈青雲回到安陽縣後,投淮江而亡。

  遺體未尋。

  此案就此了結。

  朴月繼續往下看。

  那封聯名檢舉信,也被收在卷宗里。

  一列姓名寫在紙上,被季驪的手指壓住。

  劉申。

  王瑾。

  趙懷安。

  孫紹祖。

  四名死者,全都參與過八年前對沈青雲的聯名檢舉。

  檔案房內靜了下來。

  燭火微晃。

  八年前,他們聯名毀了沈青雲的前程。

  八年後,他們依照《月下獨酌》的殘句,一個接一個死去。

  屍體旁,還留下同樣的彎月。

  「兇手要討的債,和沈青雲有關。」季驪沉聲道。

  朴月沒有接話。

  朴月走回書案前,將那幾張寫著詩句的紙重新排列。

  四名死者,四句詩,倒序排過以後,看著已經完整。

  可朴月的指尖沒有停,她又從旁邊抽出幾張先前抄錄的殘句,將所有詩句併到一處。

  季驪看著她把每一句詩的第一個字,單獨寫在一張白紙上。

  不成句。

  她又把每一句詩的最後一個字寫下。

  還是沒有意思。

  「不對。」

  朴月低聲說。

  她拿起筆,在紙上劃掉幾處錯位的字,幾句詩被她調換過一次。很快,她又把順序改了回去。

  「不對,也不是這樣……」

  朴月皺著眉,目光在每一個字上反覆停留。

  季驪沒有出聲。

  他看得出來,朴月正在順著兇手留下的規則往前走。

  房間裡只剩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門外的天色,已經從深黑變成灰白。

  突然,朴月停了筆。

  她抬起頭,直直看向季驪。

  「我知道了。」


  她將一張全新的紙推到面前,紙上寫著兩行字。

  朴月開口,「兇手不是在用這首詩,他是在拆這首詩。他把所有詩句打亂,再按死亡順序、首尾字,還有改過的字重新拼回去。最後,只剩這一種讀法。」

  季驪的目光落在紙上。

  第一行,是七個字。

  銀、錢、照、月、沉、冤、昭。

  季驪低聲念出。

  「銀錢照月,沉冤昭。」

  朴月又取每句末字,依照同樣順序寫下。

  醉、影、成、三、人、何、在。

  「醉影成三人,何在?」

  季驪盯著那行字,胸口驟然發緊。

  那句詩被人改了。

  原本的「對影」,成了「醉影」。原本到「三人」結束的詩句,多出了「何在」二字。

  這是一句追問,兇手在找人。

  季驪忽然想起那樁追查多年的母妃舊案。舊案卷宗里,曾出現過一條被匆匆划去的記錄。

  「銀錢。」他握緊掌心,「沈青雲的舞弊案,恐怕牽出了別的事。」

  朴月點頭:「清風詩社為何急著聯名毀掉他,得查。『銀錢』二字與他們有什麼聯繫,也得查。眼下最重要的是,兇手給出的地點。」

  她的指尖落在「月」和「沉」上,「月字地名,沉屍之處。」

  季驪轉身喝道:「取安陽縣輿圖和地方志!」

  衙役飛快應聲。

  很快,一張巨大的輿圖被鋪在地上,幾本厚厚的舊冊子也擺了上來。

  季驪道:「所有帶月字的地名,全找出來。」

  「望月亭!」

  「攬月軒!」

  「映月湖!」

  一個個地名被報上來,又被季驪一一划掉。

  望月亭三次翻修,地基早被掘開。攬月軒改成了市集,舊址無處藏人。映月湖年年清淤,湖底也無暗窖。

  翻書的老書吏忽然停住。他盯著泛黃的地方志,手指開始發抖,「捕頭,還有一處。」

  季驪抬頭。

  老書吏咽了咽口水,「觀月樓。」

  季驪抬起頭,「觀月樓?」

  老書吏道:「是,安陽城裡從前最高的酒樓,站上頂層,都說伸手就能摘著月亮。」

  「五年前走了水,一場大火燒成廢墟,往後就一直荒著,沒人敢靠近。」


  季驪和朴月對視一眼:"廢墟?"

  一座被大火燒毀、荒了多年的高樓,正好能藏住見不得光的事。

  「走。」

  季驪拿起刀,大步往外走去。

  子夜時分,觀月樓的廢墟立在月光下。

  焦黑的梁木歪斜支著,斷壁殘垣間,荒草長的很高。空氣里還留著陳年灰燼和朽木的味道。

  季驪提著燈走在前頭,朴月跟在他身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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