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七根右腿骨

  季驪沒說話,轉身立在祠堂門口,寬闊的肩背把外頭探來的視線擋了個乾淨。

  朴月蹲下身,眼裡沒有驚懼,只剩驗屍時那種冷靜和專注。

  「死者六人,均為男性,年紀大概六十到七十之間,和卷宗上六位長老的歲數對得上。」

  她一邊查驗,一邊低聲說,王捕快在旁邊抖著手記。

  「屍體都被肢解過,切口平整,用的應是同一類重刃,像劈柴斧,或者屠戶用的砍骨刀。」

  她用鑷子撥開一處創口,停了停。

  「兇手懂一點人體骨節,多數下刀都在關節處,不過手很粗,不是行家。」

  她的手指從一具屍體拼接的肩部划過。

  「這條左臂,皮膚還緊,肌肉沒塌,生前常幹活,年紀不過六十歲,可接著它的這具軀幹,皮肉鬆,老年斑多,至少七十往上。」

  

  王捕快聽的一愣,筆尖僵在紙上。

  季驪站在門口,眉頭卻慢慢壓了下去。

  朴月沒管他們,繼續一具一具查下去。

  她動作不快,每一下都落在要緊處。

  每一處拼接痕跡,她都重新核過,又比對皮膚、毛髮、骨粗細,堂里只剩翻動屍體時的細響,還有王捕快越壓越粗的喘氣聲。

  「不對……」

  朴月忽然停住,盯著那堆胡亂接在一起的下肢。

  「怎麼了?」

  季驪回頭問。

  「數量不對。」

  朴月站起身,摘下沾滿血污的手套,眼神一下冷了。

  「這裡有七根右腿股骨。「

  她拿起骨尺,量過一段股骨,又去對另一段,眉頭越皺越緊:」而且不屬於同一個人。」

  「七根?」

  王捕快聲音都變了,「可……可長老不是六個嗎?」

  朴月走到旁邊,用清水洗手,語氣發冷。

  「兇手做出六具殘缺屍體,是想讓我們以為死者只有六位長老,可實際上,他用了七個人的屍塊,拼出了這六個人。」

  季驪眼神立刻沉了下去。

  「你是說,除了六位長老,還有一個死者?」

  「不。」

  朴月搖頭,王捕快臉更白了,季驪的背影也僵了一瞬。

  「還有一個死者,可這個人……早死了,多出來的骨殖上有腐肉和泥土痕跡,埋在地下至少三十年。」


  她甩掉手上的水,聲音壓得更低。

  「兇手挖出一具陳年舊屍,把它的屍骨混進長老們的屍體裡,故意把局面攪亂。」

  三十年前舊屍這句話一落,祠堂里只剩火把噼啪作響。

  季驪盯著朴月洗手的背影,腦子裡一條條線索迅速扣上。

  七具屍體,六個新死,一個埋了三十年。

  這根本不是什麼先祖降罪,這是一場早有預謀的血債,沖的就是當年那具舊屍。

  「王捕快。」

  季驪轉身,手按上刀柄,「村里那幾個挑事的老東西,全給我看死在祠堂,誰敢邁出門檻,就按妨礙公差拿下,敢衝撞,先捆了再說。」

  王捕快還沒從多出一條腿的事裡緩過來。

  「頭兒,那接下來查誰?」

  「帶兩個年輕後生來問話。」

  季驪邁出祠堂門檻。

  「挑機靈點的,嘴巴不嚴的。」

  王捕快一愣。

  「問年輕人幹嘛?」

  「老東西滿腦子宗族規矩,三十年前的事,死也不會吐口。」

  季驪聲音冷硬。

  「年輕人沒經歷過當年那些事,沒那麼怕祖宗牌位,嚇一嚇,閒話就出來了。」

  這種宗族村落,髒事最愛藏在祖宗牌位後頭。

  捂得越嚴,底下爛地越透。

  一炷香後。

  村西頭,破敗牛棚外。

  一個叫阿水的年輕後生,被季驪堵在土牆角。

  刀拔出半寸,冷刃貼在阿水脖頸邊。

  「我只問一遍。」

  季驪用刀鞘壓住他肩膀,力道壓得他膝蓋發軟。

  「三十年前,村里出了什麼大事,死了誰?」

  阿水站都站不穩,後背貼著土牆往下滑。

  「官爺……我真不知道啊,三十年前我還沒出生呢!」

  「你沒出生,你爹娘總活著吧?」

  刀鞘又往下壓了半寸,季驪的聲音沉得嚇人。

  「妨礙六扇門辦案,按律流放三千里,你想清楚,是替幾個死透的長老守秘密,還是自個兒去嶺南吃一輩子沙子?」

  阿水撐不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裡帶了哭腔。

  「是林家……我聽我爹喝醉後說過,三十年前,村東頭的林家得罪了長老,被判了私刑,林家當家的讓人活活打死,屍體後來還被野狗啃了……」


  「林家只剩個五六歲的小兒子,後來,就成了村裡的屠戶。」

  季驪眼底徹底冷了下來。

  屠戶。

  牛棚里,腥臊惡臭混著乾草味,嗆得人喉嚨發緊。

  阿水癱在地上,褲襠濕透,整個人抖個不停。

  季驪收刀入鞘,臉色冷硬。

  「王捕快。」

  「在,頭兒!」

  王捕快從陰影里鑽出來,手裡還提著火把。

  季驪用下巴點了點地上的阿水。

  「找地方關起來,嘴堵嚴實,天亮前不准他見任何人,也不准他說一個字。」

  王捕快一張臉苦了下來。

  「頭兒,這村里拐彎抹角都是親戚,咱們人手不夠,哪兒看得住啊?」

  季驪徑直往祠堂走,聲音冷得很。

  「那就把他跟你綁一塊兒,他跑了,或者多說一個字,你倆一起滾去嶺南喝風沙!」

  「別啊頭兒!」

  王捕快嚇得一哆嗦,趕緊追上去。

  「我這就讓人去,保證把他看死,他要是敢說夢話,我先把我自個兒嘴縫上!」

  季驪腳步沒停。

  屠戶。

  林家。

  三十年前那場私刑。

  動機、手法,到頭來都壓在同一個人身上。

  可沒有鐵證,他連屠戶家的門檻都踏不進去。

  在這個宗族壓過王法的地方,稍有動靜,就能招來全村人的冷眼和敵意。

  他缺一條鏈子,一條能把屠戶和祠堂里那六具拼起來的屍體,死死拴在一起的鐵鏈。

  回到祠堂時,濃重的血腥氣和腐臭味,已經浸進了樑柱。

  朴月正收拾驗屍箱,手上動作不快,卻一點也不亂。

  「我找到線索了。」

  季驪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三十年前,長老會動了私刑,打死過一個姓林的男人,他唯一的兒子,就是現在村裡的屠戶,林七。」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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