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全縣的牛都丟了,他卻跑去找那個女人!
那張過分平靜的臉,總在他腦子裡揮不去,那份專注與寧靜,碰到了他心裡某個早已結痂的地方,不重,卻隱隱作痛。
城南的路有些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兩旁是低矮的民房,屋檐下掛著曬乾的魚和辣椒,空氣里混著潮濕的泥土味,還有飯菜的煙火氣。
在一處小小院落前,季驪停下了腳步,院門虛掩著,裡面飄出一陣草藥清香。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身影。
朴月正站在院子裡,將一簸箕剛切好的草藥攤到竹蓆上晾曬,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裙,長發用一根木簪簡單地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耳邊。
陽光下,她微低著頭,手指細細分開纏在一起的藥草,動作輕而穩,又是那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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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一切,都被她隔在了外頭,只剩下她和手裡的東西。
季驪心裡沒來由地一動,鬼使神差地推開院門走了進去,木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驚動了院子裡的人。
朴月抬起頭,看到是他,眼神里閃過一點意外,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她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草藥碎末,問道:
「季大人,怎麼又來了?」
她的聲音清冷,不帶情緒。
「路過。」
季驪的回答簡短,目光落在那些他不認識的草藥上,又抬眼看向她,像個只是好奇的閒人。
「你在曬藥?」
朴月心裡覺得好笑,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她「嗯」了一聲,懶得再多說一個字。
季驪也不尷尬,指著一旁晾著的另一簸箕草藥:「這是什麼?聞著像茶。」
朴月瞥了一眼,是薄荷。她抬眼看他,這人莫不是個傻子?
「薄荷。清頭風,解暑熱。」她語氣平平,心裡卻在想,找人竟連薄荷都不認得。
「你對藥理,似乎懂得不少。」季驪沒聽出她話里的意思。
朴月答道:「跟張伯學的。」
這個答案,季驪早就預料到了,他順著話頭問下去,「聽聞你是張伯一手帶出來的?這位張伯……是什麼人,以前是做什麼的?」
他盯著她的眼睛,想從裡面看出半點波瀾,然而什麼都沒有。
朴月的眼神里只有坦然的茫然,她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記得了。」
這四個字,讓季驪的呼吸停了一下。
不記得了?
他沒有立刻開口,只安靜等著她繼續說,「我……半年前生過一場大病,以前的許多事,都不記得了。」
朴月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旁人的事。
半年前,這三個字落進季驪耳中,讓他想起了那個十五年前的冤案,卷宗在刑部積灰多年,無人再問。
也是半年前,父皇在皇后多次提及二皇子體弱多病後,不知為何,突然下令重查當年賢妃的巫蠱案.
也正是從那個時候起,他開始暗中調動自己十年間布下的所有棋子,將線索往南邊引,最後又尋了個由頭,親自離京來到這偏遠的臨河縣。
他的聲音裡帶著關切,「什麼病?竟會如此嚴重。」
朴月似乎對這個話題沒什麼興趣,只是淡淡地說著:「高熱不退,燒了整整三天三夜。」
她抬眼看了一下院牆外灰濛濛的天空,神情有些空,「聽張伯說,我醒來後,連自己叫什麼都差點忘了,後來還是他告訴我,我叫朴月,是他從山裡撿回來的徒弟。」
說完,她低下頭,繼續整理她的草藥,一副不想再多談的樣子。
朴月知道那人在盯著自己看,打聽張伯,又問她的病,這人肯定不是路過的。
臨河縣這種窮地方,養不出這般氣度不凡卻滿身戒備的人。
他站立的姿勢很穩,重心暗沉,一看就是個身手不凡的練家子。
張伯說過,京城裡來的人心眼比篩子還多,季驪就是這樣。
這人長得倒是不差,腰細腿長,就是腦子不太好使,連薄荷都不認得。
「原來如此。」
季驪收回目光,拱了拱手:「告辭。」
朴月「嗯」了一聲,沒有再抬頭。
季驪轉身離去,步子和來的時候一樣慢,袖子裡面的手卻攥成了拳頭。
走出巷口,街上一下子熱鬧起來。
季驪避開旁邊嬉鬧的孩童,腦海中飛速盤算著京城的變局。
十五年前,母妃被指控使用巫蠱之術,一夜之間,宮闈染血。
戶部尚書周敬和在其中出力最多,而他的好三哥,如今正急把當年的線索都抹掉。
季驪在人群里走著,手按在腰間的玉佩上,只要能把當年的真相挖出來,他不介意把這臨河縣翻個底朝天。
往後幾日臨河縣倒是平靜了下來,這份平靜在第四天清晨被打破了。
天剛亮,縣衙門口就圍滿了人,吵嚷聲從大門一路湧進二堂。
「青天大老爺啊!您可要為我們做主啊!」
「家裡的耕牛不見了!這沒了牛,開春的地可怎麼犁啊!」
「我們村也丟了!一晚上丟了三頭!」
胡縣令被吵得一個頭兩個大。
好不容易安撫下情緒激動的村民,一問才知,竟是縣城周邊的三個村子,接二連三地發生了耕牛失竊案。
春耕在即,耕牛就是農戶的命根子。
胡縣令坐在堂上,端著茶杯,直犯嘀咕。
這案子要是破不了,春耕耽誤了,上頭查下來,他這烏紗帽保不住。
正犯愁著,瞧見季驪走了進來。
季驪剛踏進縣衙,就被胡縣令一把抓住。
「季捕頭,你來得正好!這案子,交給你了!」
胡縣令拍著季驪的肩膀,滿臉堆笑,暗自盤算:這小子整天冷冰冰的,來歷不明,多半是京城哪個大戶人家塞來避難的。
把這燙手山芋扔給他,要是找回了牛,功勞是縣衙的;要是找不回,正好有藉口把他打發走。
季驪聽完前因後果,眉梢都未動一下。
然而,那些農戶臉上真切的焦急與絕望,還是讓他停住了腳步,無論背負著怎樣的血海深仇,眼下的臨河縣,他是官,他們是民。
「知道了。」
他應了一聲,轉身就朝外走。
胡縣令還想囑咐幾句,卻見季驪頭也不回地穿過人群,他的方向並非案發的村落,反倒是往城南里的小巷走去。
季驪的目的很明確,他穿過兩條街,停在了朴月那間樸素的院落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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