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皇子的心被攪亂了

  夜裡躺在床上,朴月直勾勾地看著頭頂那根積灰的木樑,一隻蜘蛛正在樑上慢慢爬著,斷了半邊的網被它一圈圈補回去。

  穿越這種事,荒唐的沒有道理可講,可它已經發生了,她不是沒想過回去,怎麼回,對著天喊幾句咒,還是再死一次試試。

  算了,她不敢賭,死過一回的人,反倒比誰都惜命。

  既然回不去,那就活下去,在這個時代,就用前世攢下的法醫本事掙一條活路。

  哪怕旁人說她比鬼還厲害,哪怕季驪盯著她的來路不放,哪怕那塊玉佩後面藏著她看不見的麻煩,先活著,再掙錢,其他的等找上門再說。

  

  另一邊,在城南一處僻靜宅院後門停下一輛不起眼的黑漆馬車,從車上下來的季驪身著一身常服,白日在衙門裡的官威全然不見了。

  見了季驪,守門的老僕只躬了躬身,便無聲地退到一旁,院子不大,收拾得乾淨利落,一株多餘的花草都沒有,他徑直穿過庭院,推開了主屋的門。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幾把椅子,還有一個頂牆而立的書櫃,這屋裡的一切,都透著跟他本人一樣的氣息,冷硬。

  走到書櫃前,季驪的手指在第三排一本格外厚的書冊上叩了三下,一長兩短,只聽「咔嗒」一聲輕響,書櫃側面彈開一個不大的暗格,暗格里只放著一個長條錦盒。

  錦盒的料子已經舊了,邊角起了毛,看得出時常被人摩挲。

  那錦盒被他取了出來,放到桌上,他慢慢打開盒蓋,一支金簪和一卷卷宗靜靜地躺在裡面。

  金簪的樣式有些陳舊,是十五年前京中貴婦人流行的累絲嵌珠蝶戀花。

  只是簪頭那隻蝴蝶的翅膀微微歪斜,留下一道被外力折過的扭曲痕跡,簪上的明珠也失了光彩,變得黯淡。

  季驪的指腹輕輕撫過那隻歪了翅膀的蝴蝶,指尖顫抖著生怕將它碰碎。

  那是他五歲生辰那年,母妃親手為他戴上冠帽時戴的簪子,他還記得,那天天氣很好,母妃抱著他的時候,身上有淡淡的蘭花香氣。

  她說:「我的阿驪,又長大一歲了。」

  那是母妃最後一次對他笑。

  季驪的目光從金簪上移開,落到了那捲泛黃的卷宗上,卷宗的封皮上,用墨筆寫著賢妃案三個字。

  十五年前,宮中傳出流言,說他的母親,盛寵一時的賢妃,用巫蠱之術詛咒當時身懷六甲的容嬪,意圖謀害皇嗣。

  當時從母妃的寢宮裡,還搜出了一個刻著容嬪生辰八字的小木人,木人身上扎滿了銀針,人證物證俱全。


  父皇震怒,他當時只有五歲,被擋在殿外,只聽見裡面傳來瓷器碎裂的巨響和父皇的咆哮。

  什麼都做不了的他,只能死死扒著門縫,看著母妃被兩個太監拖出來,一身白衣的她長發散亂,嘴唇被自己咬得鮮血淋漓。

  經過他身邊時,她好像想說什麼,卻被狠狠捂住了嘴。

  三天後,一道聖旨下來,賢妃德行有虧,意圖加害皇嗣,品性惡毒,賜三尺白綾,於冷宮自盡。

  整個賢妃一脈,凡是沾親帶故的宮女太監,或殺或貶,一夜之間,所有人都散了。

  唯有他,因年僅五歲,被父皇下令養在宮中,不許任何人再提起他的生母,從那天起,他再也沒有聞到過蘭花的香氣。

  這麼多年,他孤身一人在宮裡長大,看遍了冷眼,也聽夠了閒話。

  所有人都說,他是那個惡毒女人的兒子。

  但他不信。

  他的母妃,那個會抱著他,溫柔地叫他「阿塵」的女人,那個會在他生辰時親手為他戴上發冠的女人,怎麼會用那麼惡毒的手段去害一個未出世的嬰兒。

  從他就任捕快離京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暗中查訪,可所有線索都莫名中斷,又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指向了同一個人。

  當年負責審理此案的大理寺卿,周敬和。

  如今的周敬和,早已不是什麼大理寺卿,而是權柄在握的戶部尚書。

  周敬和當年呈上來的卷宗,是如何字字誅心,將人證物證俱在八個字,釘死在母妃的罪名上,他都記得很清楚,而這位周尚書,與風頭正盛的三皇子季鴻,私交甚密。

  當年被所謂詛咒的容嬪,誕下皇子後不久便因病去世,那個孩子被記在了皇后名下,正是如今的二皇子。

  可笑的是,二皇子天生體弱,並無爭儲之心,反倒是三皇子季鴻,在朝中上躥下跳,野心明晃晃擺在臉上。

  季驪的眼神一點點冷下去,眼底的恨意壓也壓不住。

  他低聲喃喃,嗓音發啞:「母妃……兒臣一定會還你清白。」

  卷宗被他重新合上,每一個動作都透著壓到極點的平靜,這盤棋,他已經布了十年。

  周敬和,三皇子……一個都跑不掉。

  錦盒被重新放回暗格,櫃門關上後,屋子裡又靜了下來,季驪走到窗邊推開窗,外面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疏星冷冷掛在天上。

  一陣夜風吹進來,帶著潮濕的草木氣,他的腦子裡,卻毫無預兆地,閃過一張臉。

  朴月的臉。

  前日在醉花閣驗屍時那個女人的樣子,一遍遍在他眼前晃,她拿著驗屍刀,俯身在屍體旁,眼神里沒有半點尋常女子的恐懼和退縮。

  那是一種極度的專注,周圍的一切都像被她隔開,只剩下她和手裡的那具屍體,連他站在旁邊,都沒能讓她分神。

  這讓他想起很久以前,母妃坐在窗邊為他縫製衣物時,也是這樣,專注,安靜,陽光落在她柔和的側臉上,屋子裡只聽得見針線穿過布料的細響。

  隔著十五年的光陰,兩個全然不同的人,在這一刻,竟有了相似的輪廓。

  季驪啊季驪,你什麼時候也這麼多愁善感了。

  他心裡自嘲,一個萍水相逢的女人而已。

  次日,衙門裡一整天都無事可做,季驪換了身尋常的青色布衣,獨自一人出了縣衙。

  他告訴自己是去散心,可腳下的路,卻不知不覺拐向了城南那片民居。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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