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別惹女仵作,小心她給你剃頭
第二日卯時不到,朴月剛把草木灰篩了一遍,門外就響起了敲門聲,三下,不輕不重,這種敲法不像街坊,更不像討債地。
她把篩子放下,指尖在袖中擦淨,起身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季驪,一個小布包拎在他手裡,腰間佩著刀,眉眼依舊冷硬,那架勢與其說送賞銀,倒不如說是來拿人。
「季大人?」
越過她,季驪看了一眼院子,院中擺著幾隻粗陶碗,一碗草木灰,一碗石灰粉,還有半碗渾濁的水,旁邊晾著麻布條,洗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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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完了,這東西在她眼裡是簡易消毒粉,在別人眼裡就未必了。
一個賤籍女仵作,在院裡搗鼓這些灰粉藥水,怎麼看都不安分。
她先開了口,「我不是煉毒。」
季驪眉梢動了動,「我沒問。」
朴月回道:「您再看一會兒就該問了。」
話一出口,朴月就有點後悔,嘴太快了,季驪這種人,最煩的就是旁人猜他的心思,可她已經說了,只能站直些,別顯得心虛。
季驪把布包放在院中小桌上,「縣令讓送來的賞銀。」
朴月沒有立刻去拿,「昨日不是已經給過了?」
「縣衙帳上那是先支的,這個,是文書補下來的。」
季驪看著那些灰粉,「你在做什麼?」
朴月走回陶碗旁,用竹片撥了撥篩好的草木灰。
「草木灰能去油污,石灰燥濕,也能避穢,驗屍後,手上、刀上、木板上都得洗,義莊裡死屍多,不處置乾淨,活人也容易染病。」
消毒兩個字被她咽了回去,這個時代沒有這種詞。
季驪沉默了半晌,開口時語氣比在堂上低了些,「你驗屍時膽子倒是大。」
朴月頭也沒抬,「死人比活人好打交道,至少他們不騙我。」
季驪往前湊了幾步,「那針孔……你是怎麼發現的?」
他不信一個縣衙仵作隨手一翻,就能從發間找出那樣細的孔,風府穴靠近髮際,屍身又混著酒氣、脂粉味、血污。
尋常仵作多半只會查胸腹有無外傷,她卻一開始就去看頭頸,她知道兇手會從要害下手,或者說,她見過類似的死法。
「咔嗒」一聲,木匣被朴月扣上。
「百會穴是人身上要害,但頭皮毛髮濃密,極易蓋住傷口。」
季驪等著她後面的話,她的語氣讓季驪感覺自己像在被教導,他不喜歡這種感覺,可又不得不聽,因為她說的每個字,都可能是下次救命的東西。
朴月繼續道,「趙文遠死前沒掙扎,面色青紫不重,口鼻無泡沫,胸腹也無明顯外傷,毒發得快,入口又不在口鼻酒菜,就只能查皮下,頸後、耳後、髮際這些地方,最容易被忽略。」
季驪眉頭微擰,她的這套判斷太快了,從排除酒菜,到鎖定皮下,再到翻查頭頸,她幾乎沒有猶豫。
若放在六扇門,這種事也只有驗過數百具屍體的老仵作能做到。
朴月看了他一眼,補了一句,「當然,也可能扎頭頂。下次你要是被人用針扎了頭頂,記得先剃光頭髮再找。」
屋裡徹底靜了下來,季驪的嘴角抽了抽,他很確定,這女人是在咒他,而且咒得有理有據,連剃頭都給安排好了。
「朴仵作。」
「嗯。」
「你平日,說話都這樣?」
「看人。」
「那看我呢,如何?」
朴月很認真地想了想,「大人身體不錯,頭髮也密,真要查針孔,會比旁人麻煩一些。」
季驪被嗆了一下,他咬了咬後槽牙,卻挑不出她半點錯,她說的是驗屍,正經的不能再正經,他要是發火,倒顯得自己小氣。
「你最好祈禱,本官用不上你這法子。」
朴月低頭收拾著驗屍格,「真用上了,也不歸你祈禱,歸仵作。」
季驪被她堵得徹底沒了話,轉身出門的時候,步子都比來時重了些。
院門被帶上,外面的腳步聲也漸漸遠了,朴月站了片刻,才把桌上的賞銀文書重新拿起來,上面蓋著縣衙的紅印,這紅印不大,卻比那十兩銀子要有用。
她把文書壓進木箱的最底層,然後拿起那些灰粉,一罐罐分裝進小陶罐里封好,等快天黑時,她拎著木箱去了義莊。
義莊裡很冷清,張伯留下的舊木牌還掛在牆上,邊角都讓蟲子蛀空了,朴月先把消毒粉撒在屍案四角,然後才坐下,把驗屍刀重新擦了一遍。
做完這些,她才回到自己那間破屋,門一關,整個人才算鬆弛下來。
這六個多月,她跟從前的生活斷得乾乾淨淨。
前世,她是省廳最年輕的主檢法醫師,經手的案子在八年時間裡堆起來,能壓滿半間檔案室。
被火燒到只剩牙齒的屍體她見過,河裡泡得發脹的無名女屍她也見過,還有父母跪在解剖室外,只求一句孩子走得痛不痛。
一覺醒來,她就成了大昭王朝一個十八歲的仵作學徒,賤籍,無父無母,沒有來處。
原主的記憶斷得莫名其妙,她只是在整理張伯遺物的時候,找到一封信。
信紙已經發黃,摺痕很深,上面也只有幾行字,月兒,你身世非凡,若有一天有人持此玉佩尋你,萬不可信,切記,切記。
信的旁邊,還有半塊蓮花玉佩,朴月從自己貼身的舊荷包里,翻出了另一半,兩塊合在一起,裂縫嚴絲合縫。
那個玉佩她盯了很久,腦子裡卻只有一團黑,沒有父母的臉,沒有所謂的身世,也沒有任何關於誰拿著玉佩來尋她的畫面。
一個人要是不知道自己從哪來,就不知道哪天會被什麼東西找上門,這個念頭,讓她感覺後背發涼。
玉佩被她重新拆開,一半小心貼身收好,另一半藏進了木箱的夾層,這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尤其不能讓季驪知道。
那人眼睛太毒,問一句就能逼出三句破綻,眼下她連自己的來歷都說不清,再把玉佩的事牽出來,只會讓身上的枷鎖又多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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