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再見老皇帝
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只來的及伸出手去胡亂抓。
可那橫斜的枝條太細,不等她抓實,便「啪」的折斷了。她只覺腳下一空,整個人直直的往旁邊跌下去。
就在她以為要摔的七葷八素的當口,一隻手臂忽然從旁邊伸出來,穩穩勾住她的腰。
那力道又沉又准,像早就在底下等著她落下來。
簡熙只覺天旋地轉,下一瞬,人已經被帶著轉了個半圈,後腦勺抵進一片溫熱的胸膛里。
帶著清苦松木香氣的衣料擦過她鼻尖,夜風像都被這一下劈開,冷意散了大半。
她突然抬頭。
慕容庭正垂眼看她。
燈籠不知什麼時候已被福喜壓的極低。
那點暖黃只能照到二人下頜之上,再往上,全隱在夜色里。
他面上仍沒什麼表情,薄唇輕抿,只從喉嚨里逸出兩個字,又低又淡:
「站穩。」
簡熙這才發覺,自己還半靠在他懷裡,手指無意識的抓著他袖口。
她臉上「騰」的燒起來,慌忙站直身子,把手縮回來,又往後連退了小半步。
可她退的急,後腳跟正絆在方才那根斷枝上,人又晃了一下。
簡熙窘的不行,垂下眼去,聲音又輕又虛:「多、多謝殿下。奴婢……」
慕容庭沒接這個話:「孤讓你回去休息。你倒是休息到這裡來了。」
簡熙心裡「咯噔」一下,聽不出他是怒還是嘲。
見沒法再裝傻,索性把臉一抬,擺出最老實不過的模樣,低低道:「奴婢是來幫忙的。」
「不必。」慕容庭回的極快,連個頓都沒打,「邊上站著,別添亂。」
簡熙差點沒把後槽牙咬碎。
她面上不顯,只把嘴一抿,當真擺出一副「我很乖,我就在邊上不吱聲」的樣子,慢慢退到牆根底下。
可她耳朵沒閒著。她在等,等五皇子的心聲再響起來。
可不知是不是方才那一下驚動了院裡的人,半天沒有動靜。
慕容庭沒再看她,只朝福喜略一抬下巴。
福喜忙將燈重新挑高,小步湊過來,低聲道:「殿下,西牆的人都囑咐過了。今夜無令,不會放一人出這巷子。」
慕容庭「嗯」了一聲,又回望那扇緊閉的院門,像在確認什麼。
簡熙安安靜靜的站著,兩條腿還發軟。
她偷偷去瞄他那張在燈影里半明半暗的臉,越看越覺著,這人今夜來,不是才開始查。
他早就布好了人,踩好了點,只等她白天從隨雲軒帶回來的話,補上最後一塊缺口。
正想著,慕容庭忽然道:「你白日裡,是不是以為,此事是賢嬪做的。」
簡熙沒防他突然把話題拋回來,愣了一瞬,才低低「嗯」了一聲。
「不是她。」慕容庭說道。
「孤查了趙美人。」慕容庭沒有轉身,只背對著她,聲音壓的極低,像說給夜風聽,「你道她為何自五皇子回宮後,一門心思往他房裡送安神香,又一日比一日不在意他喝酒。她不是管不住,是根本沒想管。」
簡熙屏住了呼吸。
慕容庭忽然轉頭,看了她一眼開口道:「趙美人的舊事,你可聽過?」
簡熙搖頭,然後有些遲疑道:「只聽宮裡老人說過幾句。說美人……當年是被聖上看中,才進的宮。」
那些事她進宮時零零碎碎聽來一點,但到底是皇帝私隱,沒人敢明說,便只能裝出一知半解的樣子。
慕容庭也沒打算讓她真答。
他停了幾息,才道:「她不是自願的。」
簡熙一呆。
慕容庭語聲平淡:「聖上年輕時南巡,在江南一條窄街上,看見了她,她那時已許了人家,是個李家郎君。」
「兩個人一道長大,門對門,兩家連聘禮都過了。聖上只看了一眼,第二日人就進了行宮。」
簡熙只覺耳朵里嗡嗡的響。
「後來把人往京里一送,給了個美人的位子。那個李家郎君聽說在老家等了大半年,最後……一根繩,吊死在自家房樑上。」
簡熙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她明白了!她終於明白了!
為什麼趙美人看五皇子的時候,眼裡沒有尋常母親的暖意。
趙美人不是不疼孩子!
她是被這皇城給逼的!
她恨皇帝,更恨這個從她身上掉下來卻流著皇家血脈的孩子。
是誰日復一日,用一壺壺暖酒把這個少年泡成夜裡只能靠醉活著的人?
想到這她還想再說點什麼,問問五皇子如今該怎麼辦。
可她剛一張嘴,就見慕容庭忽然神色一凜,朝西牆下那兩名禁軍壓了個手勢。
福喜把羊角燈往下一按,那點暖黃的光倏的沒了,只剩半截燈芯在銅罩里苟延殘喘。
簡熙還沒回過神,就聽身後夾道那頭,有腳步聲傳來。
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串人。
靴底碾著青磚,步聲齊整,且來的極快。
當中還夾著兩盞宮燈,光暈一晃一晃。
看見那旗子上的九爪金龍,簡熙渾身的血都像被凍住了。
她從前在宮宴上遠遠見過一回。
那時隔著烏壓壓的人頭,只瞧見龍椅上半明半暗的一張臉,像隔著一層金晃晃的霧。可這一回,看的清清楚楚。
月光底下,宮燈在前引著,一道頎長身影被簇在正中,緩緩從窄巷口轉出來。
來人穿著件絳紫常服,腰束金玉帶,沒戴冠,只將一頭灰白間雜的頭髮用根墨玉簪松松綰著。
年紀已不輕了,麵皮卻仍透著點養尊處優的紅潤,眼窩深,眉骨高,年輕時想必是極好的皮相。
只是如今那雙眼長而窄,像兩柄蒙了塵的舊刀,懶洋洋的垂著,也不知道在看哪裡。
老皇帝。不對,是聖上。
簡熙在心裡慌裡慌張的給自己更正。
她從前聽宮裡人說聖上年輕時風流,她還當是誇大。
如今這麼近的看,才發現是真的。
這男人即便到了這個歲數,通身那股子閒散又倨傲的氣派,也還是能叫人一眼瞧出來,年輕時定沒少禍害姑娘。
正亂糟糟的想著,老皇帝已經朝他們這頭走過來了。
簡熙慌忙低頭,把身子往慕容庭身後縮了縮。
她一個東宮女史,大半夜出現在隨雲軒外,身邊還圍著禁軍,怎麼都說不過去。
她甚至有點後悔今日跟出來。
這一下要是被問起來,她總不能說「半夜睡不著出來摘桂花」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