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又開始了

  她花了二十年苦讀物理學，算盡了宇宙常數，以為科技就是人類丈量世界的極致尺度。

  但那個男人，卻用一把生鏽的螺絲刀，把代表人類尖端能量控制的重離子對撞機，拆成了幾斤能賣錢的廢銅。

  陸沉把裝滿銅線圈的編織袋從卡車上扔了下來，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他拍了拍手上的機油，從車上跳下來，因為右腿受過傷，落地的時候微微踉蹌了一下。

  林七伸手扶了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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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的手掌在半空中碰了一下，林七的金屬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陸沉。」林七叫他。

  「說。」

  「王阿姨在巷口站著，手裡端著一碗熱豆腐腦。」

  陸沉轉頭看去。

  王阿姨端著一個青花瓷碗，小心翼翼地繞過推土機巨大的輪胎，嘴裡念叨著：「哎喲，這大清早的鬧什麼動靜，嚇得我家老母雞都不下蛋了……小陸啊，電磁爐修好了沒？」

  陸沉吸了吸凍得發紅的鼻子，拉了拉棉襖領子。

  「修好了。」陸沉往屋裡走，「換了個二手電容，多收你兩塊錢手工費。豆腐腦得算在帳里扣掉。」

  巷子口的陽光終於穿透了鉛灰色的雲層。

  金黃色的光斑灑在鋪子發綠的木門上，灑在推土機冰冷的鏟斗上，也灑在門口那一麻袋金燦燦的超導銅線上。

  風吹過來，帶著油條的香氣和泥土的清新。

  平凡的一天，又開始了。

  一麻袋超導銅線擱在院子裡，壓陷了兩塊風化紅磚。

  王阿姨端著瓷碗站在門檻外面，眼睛直勾勾盯著編織袋口露出來的那截金黃色金屬。

  「小陸，這銅真亮堂，比供銷社以前賣的銅菸袋鍋子還整齊。」王阿姨舀了一勺豆腐腦，上面澆著一層薄薄的紅辣椒油，「我那電磁爐，真能使了？」

  陸沉把洗乾淨的鋁鍋放在修好的電磁爐面板上，按下了開關。

  風扇嗡地轉動起來。

  數碼顯示屏跳出「800」的功率字樣，鍋底很平穩地發出細微電流震動，水面不到半分鐘就升起白煙。

  「能使。換了一個濾波電容，耐壓值比原裝的高一倍，以後炒菜別潑水進去，能用十年。」陸沉伸手接過王阿姨手裡的瓷碗。

  王阿姨從褲腰帶內側的暗兜里掏出一個塑膠袋，層層疊疊解開，抽出兩張皺巴巴的一元紙幣：「收好。這碗豆腐腦是我家老頭子早上在巷口稱的，放了蝦皮，抵你八毛手工費，剩下的兩塊你拿去買包煙。」

  陸沉把兩塊錢捋平，塞進抽屜里的餅乾鐵盒。

  鐵盒裡只有十幾張一元和五毛的零錢。

  王阿姨端著電磁爐喜滋滋地走了，臨出門還警惕地瞅了一眼門口停著的重型平板卡車。車頭的大紅花掛在倒車鏡上，隨風晃來晃去。

  趙玲玲在牆根下站了半個小時。

  早上的秋風吹在濕透的工裝褲上，凍得她兩條小腿直抽筋。

  她低頭看自己的鞋子。

  鞋尖糊了一層厚厚的黃泥，那是剛才推土機履帶甩出來的渣子。

  趙玲玲的心理活動運轉。目標：獲取當前物理常數異常的原始觀測數據。現狀：隨身攜帶的熱像儀、光譜儀全部被損壞，省所的通訊鏈路被未知場源切斷，現場殘留的超導材料在常溫下沒有發生相變淬滅。最關鍵的是，那個正在喝豆腐腦的中年男人，體表溫度只有三十六度四。結論：不能走，必須近距離記錄他的能量代謝規律。

  「趙工。」陸沉喝完最後一口豆腐腦，拿手背抹了抹嘴。

  趙玲玲直起腰，雙手貼在工裝褲兩側：「在。」

  「院子裡有水龍頭，井水。自己把褲子上的泥洗了，掛在天井的鐵絲上。」陸沉把瓷碗放進水槽，「洗完了，把卡車上的冷卻油放干。那是合成氟化液，倒進鐵桶里密封，老李頭的磨刀機缺潤滑，能換半袋大米。」

  趙玲玲咬了咬嘴唇：「那是軍工級電子氟化液，一升賣一千二，你拿去換大米？」

  「大米能煮飯，氟化液喝了爛肚腸。」陸沉從門後拎出兩個鏽跡斑斑的塑料油桶，扔在她腳下，「龍頭扳手在案台上，八號的。」

  趙玲玲盯著地上的塑料桶，深吸了一口氣。

  她長這麼大，在國家重點實驗室裡帶過三個博士生，經手過四個百億級專項，從來沒有人讓她拿八號扳手去給重離子切割車放洗腳水。

  她走過去，彎腰撿起了扳手。

  扳手柄上滿是黑乎乎的黃油，滑膩膩的。

  林七從裡屋走出來。

  她身上的舊棉襖拉鏈拉到喉嚨口，機械手臂垂直掛在身側，齒輪縫隙里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微電腦自檢蜂鳴。

  「陸沉。」

  「說。」

  「我的內部存儲器正在解壓縮第八隱藏扇區。」林七抬起右手，用食指骨節敲了敲自己的左側太陽穴，「溫度上升了兩度，冷卻水循環過載了。」

  陸沉停下擦桌子的動作。

  他轉過頭，看著林七冷白色的臉頰。

  在她的耳根後方，皮下透出微弱的淡藍色光紋。那些光紋不是電路板的發光管，而是某種高度規則的幾何拓撲圖譜，正在像活物一樣緩慢蠕動。

  陸沉的心理活動運轉。目標：維持林七的神經穩態。現狀：零號協議留下的高維封印正在鬆動，她的記憶中樞正在強制讀取弒神戰爭前期的基底代碼。如果硬體散熱跟不上，碳纖維骨架會在五分鐘內自燃。行動：物理降溫，清理熱交換通道。

  「進屋，趴下。」陸沉扔掉抹布。

  林七轉身掀開布帘子，走進了光線暗淡的裡屋。

  屋裡擺著一張硬木板床，上面鋪著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床單。

  林七利索地脫掉舊棉襖，接著解開裡面的灰色運動抹胸，將衣物隨手扔在床頭。

  她平趴在床上。

  後背完全裸露出來。

  從第七頸椎一直延伸到尾椎骨，整條脊椎被一條深灰色的金屬脊柱替代，二十四根合金肋骨從兩側延伸出來，與蒼白的皮肉嚴絲合縫地鉚接在一起。

  在背部兩側的肩胛骨下方，兩個四指寬的百葉窗式散熱柵格正緩慢開合，裡面往外噴吐著滾燙的白色霧氣。柵格內部的銅製散熱鰭片上，積滿了黑色的油垢和碳化殘渣。

  陸沉坐在床沿上。

  他從兜里摸出一把細長的小鑷子，又拿了一個小瓷碟，倒了半碟醫用酒精。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