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想不起來就別想
鑷子探進散熱孔，夾出一塊硬幣大小的黑色結塊。
滋啦一聲，結塊扔進酒精里，騰起一小簇白煙。
「忍著點。」陸沉手腕很穩，鑷子尖端避開密集的生物神經束，專挑附著在合金骨架上的金屬積碳清理。
林七下巴枕在枕頭上，雙手抓著床單的一角：「不疼，就是後腦勺發麻。我想起來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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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起來就別想。」
「想起來了。」林七的聲音悶在枕頭裡，「代號天樞。我們不是在江城第二人民醫院做的手術。」
陸沉手裡的鑷子停頓了半秒，接著繼續刮下一層油泥：「第二人民醫院的章是張狂托關係蓋的，花了八十塊工本費。」
「那場大爆炸不是工業事故。」林七的雙肩微微繃緊，背部的機械肋骨隨著呼吸發出輕微的咬合聲，「是神降。天上有三萬六千根重力錨砸下來，把整個外層空間站燒成了鐵水。你當時用兩隻手撐著空間站的反應堆外殼，撐了四十九個小時。」
陸沉沒有接話。
鑷子在金屬肋條上刮出沙沙的聲響。
屋子門帘忽然被掀開了。
趙玲玲手裡拎著半桶黃色的氟化液，滿臉是汗地站在門口：「那個放油閥卡死了，我找不到十字……螺……」
趙玲玲的話卡在了嗓子眼裡。
光線從她身後的天井照進來。
床上趴著一個近乎全裸的女人，整個後背是用鈦合金和機械活塞構成的怪物軀體，金屬光澤與白皙的皮膚交錯。而在床邊，一個中年男人正拿著一把尖銳的鑷子，低著頭，神情專注地在對方脊椎最深處的縫隙里撥弄。
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酒精味和灼熱的高溫潤滑油氣味。
趙玲玲的心理活動運轉。目標：報告工作進度。現狀：目擊了極度詭異且帶有強烈隱私侵犯性的軀體維護場景。對方沒有避開自己的意思。那個女人的脊柱結構根本不符合地球已知的仿生工程學，其神經接駁埠的設計邏輯完全超越了現代神經學範疇。結論：他們確實不是人類，但我不能表現出慌亂。
趙玲玲抓緊了塑料桶的提梁，手背上的青筋跳動了一下：「我是來拿十字螺絲刀的。」
陸沉頭也沒抬：「第三個抽屜，自己拿。」
趙玲玲僵硬地走過去，拉開案台下面的木抽屜。
抽屜里亂七八糟地堆著生鏽的螺絲、保險絲、幾盒拆開的抗生素藥片，還有一本邊角發黃的《家用電冰箱維修技術指南》。
在這些垃圾的正下方，壓著一枚純黑色的金屬徽章。
徽章沒有任何反光，邊緣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多維摺疊狀，看一眼就讓人視網膜深處產生針刺般的劇痛。
趙玲玲的目光在徽章上停滯了一秒。
她的太陽穴突突狂跳。
那是高維拓撲材料。省所的絕密檔案里提過一次，這種材料只有在宇宙大爆炸初期的強對撞環境下才能自然生成，哪怕是一微克，也能作為引力坍縮的核心質點。
而在這裡，它被用來壓著幾根兩毛錢一根的保險絲。
趙玲玲抓起螺絲刀，迅速退出了裡屋。
布帘子重新落下。
林七轉過頭，側臉貼在枕頭上：「她看見了。」
「看見就看見。」陸沉把最後一塊積碳夾出來，扔進碟子裡，「她一個月拿四千塊工資，看了也不敢拿出去賣錢。」
陸沉放下鑷子，伸出右手掌心，貼在林七背部的金屬脊樑上。
掌心沒有溫度。
微觀尺度的熱力學逆轉再次展開。
沸騰的散熱管路在兩秒鐘內被強行抽取了熱能，金屬的暗紅色光芒迅速消退，變成冰冷的啞光灰。那些在皮下亂竄的淡藍色光紋像是被安撫了一樣，順著脊椎向下流動，最終匯聚在她的腰窩處，凝固成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符印。
林七長長地吐出一口熱氣。
她從床上坐起來，光著上身，伸手拿過灰色的抹胸往頭上套。
彈力布料勒住起伏平坦的胸口，將左肩冰冷的機械卡扣包裹進去。
「陸沉。」
「嗯？」
「地下三十米的東西，不是礦石。」林七把頭髮重新紮成馬尾，「是你的肺。」
陸沉正端著裝滿機油積碳的瓷碟往外走。
聽到這句話，他的腳步在門檻前停了一下。
「怪不得這半年一直咳嗽。」陸沉吸了吸鼻子，邁步走出去，「原來落在自己家地窖底下了。」
天井裡，趙玲玲正蹲在卡車底盤下面，吃力地擰著放油閥。
忽然，整條建設路的地面毫無徵兆地震顫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種由遠及近的波浪式晃動，而是一聲沉悶的、仿佛直接在人耳膜內側炸響的心跳聲。
咚。
地上的水窪瞬間盪開層層疊疊的同心圓波紋。
街面上，原本正在炸油條的早點鋪傳來一陣鐵盆翻落的噹啷聲。
接著是第二聲。
咚。
這一下更重。
推土機巨大的鐵鏟斗在石板路上被震得離地彈起半寸，發出刺耳的撞擊聲。
趙玲玲手裡的扳手脫手砸在地上。
她扶著卡車的車輪站起來，臉色煞白地看著地面。
在修理鋪門前的水泥路面上，一條漆黑的裂縫正在像拉鏈一樣，筆直地朝鋪子大門撕裂開來。
裂縫深不見底，裡面冒出縷縷冰藍色的微光。
裂縫沿著門檻一路蔓延，正好停在陸沉的腳尖前三寸處。
巷子口的大榕樹上，成群的麻雀撲棱著翅膀尖叫著飛向高空，轉眼散得乾乾淨淨。
一輛黑色紅旗轎車以極快的速度衝進巷口，輪胎在潮濕的青石板上滑出兩道黑印，最後停在推土機旁邊。
車門推開，張狂連滾帶爬地跳了下來。
他今天沒穿夾克，套了一件省廳特勤局的防彈背心，領帶歪在一邊，金絲眼鏡掉了一塊鏡片。
「陸先生！快走！」張狂扯著嗓子大喊，手裡捏著一個正在冒紅光的微型通訊器，「省防空警報已經拉響了！這不是商業強拆，是『源質潮汐』！西郊的地下空洞塌陷了，有什麼東西正順著地脈往市中心爬！」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