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三天時間
一連兩天，掌柜都對林硯伺候的無微不至，直到第三天傍晚，酒樓很早就打烊。
門板從裡頭一塊一塊合上，最後一塊咔噠落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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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里沒點燈，就後廚漏出來一條光。
林硯來的時候換了身衣服，黑袍，窄袖，腰間掛了那塊銅牌，沒遮。
他推門進來，沒敲。
堂里站了七個人。
掌柜的站在最前面，腰還是彎著，身後六個，三男三女，年紀參差，手上都有繭。
林硯掃了一眼，記下了，眉頭一皺，府城黑風堂分壇就這幾個人，問了一嘴，「都到齊了？「
掌柜的點頭，嘴角抽了一下，「還有兩個，小的沒找到。「
「名字。「林硯慢理條斯的問了句。
掌柜的報了四個字，林硯在心裡過了一遍，沒寫，不能寫。
他走到最近那男的面前，瘦高個，左手缺了半截小指。
「你叫什麼？「
「趙三。「
「跟分壇多久了？「
「三年。「
林硯伸手，趙三愣了一下，回頭看了眼掌柜，才把手遞上來。
林硯捏了捏他虎口，繭厚，刀磨的，是個練家子，「能打？「
趙三沒說話，往後退了一步，擺了個架。腳底下穩的。
林硯點頭，「不錯，是把好手。」
他挨個看過去，第三個是個女人，圓臉，看著像廚娘，一臉笑呵呵的。
若不是親眼目睹，他根本想不到一個普普通通的婦人，竟然是黑風堂殺手？
林硯停在她面前，「你做什麼的？「
「跑腿，送信。「
「送過幾回？「
「十來回。「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沒眨，手垂在身側，拇指蹭了蹭食指側面，還多說了句，「從未出過錯。」
林硯記住了，又問了幾個人，每個人都其貌不揚，可誰又能知道，就是這些其貌不揚的人，卻個個都是殺人不眨眼的畜牲。
最後一個是個半大孩子，十六七歲，臉上還有絨毛。
手抖。
「你怕什麼？「林硯皺紋問道。
孩子咽了口唾沫，喉結滾了一下，「不……不怕。「
林硯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重，「怕就對了，不怕的都死了。「
他轉身走回堂中，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翹腿，手指敲桌面，「從今日起，你們歸我管。「
掌柜的低頭，身後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交換了一下心思，不太服氣。
「分壇要重振，上頭撥了銀子，撥了人手，你們的日子不會比從前差。「林硯不慌不忙道。
這時，趙三開口了，「爺，上頭……當真知道分壇的事了？「
林硯看他，「你什麼意思？「
趙三退了半步，手摸了摸後頸，「沒、沒意思，就是問問。「
「問得好。「
林硯站起來，走到趙三面前，離他一尺遠，「上頭不但知道，還知道你們分壇壇主陳虎怎麼死的。「
趙三的臉白了。
按照規矩，分壇壇主一死，他們活著的一個都脫不了干係，都要受罰，甚至死。
「還知道誰捅的刀。「林硯的聲音壓下來。低，慢，「更知道誰先帶頭跑了。「
趙三的喉結又滾了一下，他低頭，不敢看林硯。
刺殺中伏那天，他也在。
陳虎中箭落入河中，他就躲在不遠處的層林里，他沒敢救人，直到黑天，搜尋的邊軍撤了，他才敢出來。
林硯伸手拍了拍他臉，不重，像拍一條狗，「你跑不了的。「
趙三臉色巨變，膝蓋彎了一下，沒跪，但彎了。
林硯收回手，轉身看向掌柜的，「銀子什麼時候到？「
掌柜的咽了口唾沫，看著趙三那德行，開口道：「按老規矩，每月初八……「
「改了，初八太慢，三日內先撥一批安家費。「林硯一臉不耐煩，「等初八，黃花菜都涼了。」
「這……小的得往上頭請示，所以……「
掌柜被林硯這般雷厲風行的手段驚的口齒不清，剛要拒絕，下一秒便被林硯一句，「不用請示，我說了算。「
林硯從袖子裡掏出一塊銀錠，往桌上一丟，沉的，砸出一聲悶響。
「先墊著。「
掌柜的看著那塊銀錠，手伸出來又縮回去，「是。「
「名單抄一份給我。「林硯盯著掌柜的眸子，不動聲色道。
「名單……「
聽到這兩個字，掌柜心頭一顫，這可是黑風堂最要命的東西。
交出名單，也就意味著所有人的小命都被林硯捏在手中。
「人手名單。住址，擅長，跟過誰。「
林硯又問了一遍，掌柜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怎麼，沒有？「林硯語氣中滿是不耐煩。
「有……有的，小的回去抄。「趙三比掌柜嘴更快一些。
「今晚抄，明早給我。「林硯站起來，拍了拍袖子，「都散了吧，各干各的，別扎堆。「
七個人告退後，陸續往外走，趙三最後走的，經過林硯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林硯沒看他。
人都走了。
掌柜的沒走。
他站在後廚門口，手攥著圍裙邊，指節發白。
林硯回頭看他，「還有事？「
「沒……沒事，小的送爺出去。「
掌柜的跟著林硯走到門口，開門，夜風灌進來，吹得他圍裙晃。
林硯跨出門檻，腳步頓了一下，「對了。「
他回頭。
掌柜的縮了一下脖子。
「安家費的事，別往外說。「
「是。「
「說出去，上頭怪罪，我不兜著。「
掌柜的點頭，腰彎得更深了。
林硯走了。
掌柜的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拐進巷子，手從圍裙上鬆開，掌心一道指甲印，掐出來的。
他關上門，沒回後廚。
他走到櫃檯底下，蹲下來，從磚縫裡摳出那塊木牌。
「信「字朝上。
他翻過來，看了背面的字。
「疑者，報。「
掌柜的把木牌塞進懷裡，手貼著胸口，按了按。
林硯拐出巷子，沒回客棧，他繞到城西馬六的窩點。
一間破院子，門沒鎖。
馬六在院子裡磨刀，聽見腳步聲抬頭，眼底的警惕直到看清來人才消散，「完了？「
「完了。「
林硯靠在門框上，肩膀松下來，才發覺後頸全是汗，「七個人。掌柜的，趙三，一個送信的女人，還有幾個雜的。「
馬六放下刀，石磨上留一道水痕，「趙三我知道，從前跟過陳虎，貼身的。「
林硯的手頓了一下，「陳虎的人？「
「嗯，以前陳虎做小頭目時，他就跟著，跟前的人。「
林硯閉上眼，後頸的汗涼了。
趙三今天看他的眼神不對，問上頭知不知道分壇的事——那不是隨便問的。
那是探底。
「掌柜的也有問題。「馬六抬頭看他，「他答應得太快了。「
「嗯。「
林硯摸了摸袖子裡銅牌的邊角，硌手的，今天所有人舉動都很反常，尤其是……
「他手裡有塊木牌。我看見他攥圍裙的時候，胸口鼓了一塊。「
聽到這話，馬六的臉色變了，「信牌，是信牌？「
「什麼意思，什麼是信牌？」林硯也覺察到不對勁。
馬六站起來，刀扔在石磨上，響了一聲，「信牌是往總壇遞消息的，他要是報了……「
「三天。「
他朝林硯伸出三根手指，「最多三天，總壇那邊就有回音，到時候不管來人還是來信，你的身份就徹底漏了。「
「不管如何，都都要接住。」林硯語氣很堅定。
「你接得住？「馬六一臉不可置信的盯著林硯，眼前這個少年有點身上有股恐怖的精神力。
「接不住也得接。「
林硯推開院門，夜風灌進來，吹得他袍角翻了一下，「別無選擇，最好就是三天內拿到名單。」
「陳虎那邊呢？「
馬六搖頭，「沒消息，河邊的村子，都去過了，下游那邊的村子，蕭大人派人去看過，沒發現陳虎的蹤跡。「
林硯點點頭，「那應該是死了。」
「他還活著。「
馬六的聲音低下去，「那傢伙命硬，死不了。「
與此同時。
柳溝村。
柴房裡。
陳虎坐在稻草堆里，左肩的紗布換過了，老婆婆天黑前又來了一趟，帶了碗粥。
他喝了，手不抖了。
窗外黑透了。
他側耳聽了一會兒，沒動靜，這才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根紅繩，結扣拆開了，紙片還在。
「平安。「
兩個字，筆跡不認得。
那這紅繩是誰系的？農戶家的兒子？還是另有其人？
他攥著紅繩，拇指摩挲那兩個字。
「平安。「
他偏頭看了一眼門縫，外頭院子裡，老婆婆的影子晃過去，又晃回來。
她沒睡。
是真的關心自己，還是另有想法。
幾日相處下來，他突然有一個不切實際的想法，要是能一直生活在這裡，似乎也是不錯的。
起碼心裡安靜。
可他知道，黑風堂，一旦進去了，想出來，除非死了。
……
客棧里。
陳實睡著了，灶間的火滅了，灰還溫著。
林硯坐在桌前，把銅牌拿出來擱在桌面上，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在「風「字上，冷白的。
他伸手按了按銅牌。
三天。
三天後信牌的消息遞到總壇，總壇回話，要是三天內拿不到名單，不管回什麼，他都得接。
他不知道掌柜的今晚就會把信牌送出去。
也不知道陳虎在柳溝村的柴房裡攥著那根紅繩，拇指按在「平安「兩個字上，按得指甲發白。
更不知道送信的女人——那個圓臉的「廚娘「。
今晚沒回自己家。
她去了城西一間當鋪，敲了三下門，停一下，再敲兩下。
門開了。
她進去之後沒再出來。
夜深了。
打更的敲了四下。
林硯把銅牌收進抽屜，躺下來，閉眼。
夢裡，他夢見趙三的臉，瘦高個，缺了半截小指，問他：「上頭當真知道分壇的事了？「
夢裡他沒答。夢裡的他張了張嘴，發現喉嚨里堵著什麼東西，吐不出來。
他醒了。
此刻，窗外天快亮了。
他伸手摸抽屜里的銅牌，還在。
他不知道，城西當鋪的後院裡，一盞燈亮了一夜。
燈底下壓著一張紙，紙上寫了四行字，第一行是——
「府城分壇，新來一人，自稱總壇所派，銅牌為憑！「
寫到第四行，停了，墨洇開一團。
寫字的人猶豫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