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做香皂
林硯走出萬順雜貨鋪,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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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口那頭,林山和林河的攤子正賣得熱火朝天。
林河扯著嗓門吆喝,「肥皂肥皂,比皂角好用,比皂角便宜!」
林山忙著收銅板找零錢,買肥皂的婦人排了好幾個。
他站在街邊看了一陣,沒有走過去,只是靠在牆上,低頭看著竹籃里那幾塊荷葉包的肥皂。
林山那邊一片火熱,林河的大嗓門隔著半條街都聽得見,買肥皂的婦人排隊排了一串。
但林硯站在街這邊,看著那邊的火熱,心裡卻高興不起來。
今天賣一百多塊肥皂,賺不到一貫錢,還不夠給陳實他娘付診費的零頭。
那個蘇小姐隨手花三兩銀子買一盒香皂角,眼皮都不眨一下。
窮人從牙縫裡省出五文錢買一塊肥皂,富人在梳妝檯上擺一排香皂角。
一兩銀子夠一戶莊稼人過半年,在她們那不過是一盒洗臉的東西。
還是有錢人的錢好賺。
林硯從鎮上回來,一路沒怎麼說話。
林河扛著扁擔走在他旁邊,好幾次張嘴想問他怎麼了,都被林山用胳膊肘捅回去了。
回到家時,院子裡已經擺了張矮桌,周教諭和劉夫子正坐在槐樹底下喝茶。
劉夫子手裡捧著書卷,周教諭端著茶盞,兩人正為《孟子》里某個字的訓詁爭得不可開交,聽見院門響同時抬起頭來。
劉夫子把書卷擱在膝蓋上問,「林硯,肥皂賣得如何?」
林硯把竹籃擱在灶房門口,回頭說了句,「還行。」
這語氣平得像一潭死水,臉上沒有半點做了好幾百文生意的興奮。
周教諭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目光在林硯臉上停了片刻,沒說什麼,只是把茶盞擱回桌上,捋著白須看了劉夫子一眼。
劉夫子也察覺到了,但兩人都沒追問。
林硯系上圍裙,從灶房角落裡拎出半顆白菜、兩根蔫了的茄子、一塊昨天剩的豆腐。
白菜心切細絲,幫子斜刀片成薄片,茄子削皮切成滾刀塊,豆腐托在掌心裡橫切豎切。
他的刀工不算好,但每一下都利索。
灶房裡響起密集的篤篤篤聲。
柳氏要進來幫忙,被他輕輕推出去了,「娘,今兒個我來。」
鐵鍋燒熱,豬油下鍋滋啦響。
蔥花爆香,豆腐塊滑進鍋里,鍋鏟輕輕推了兩下,豆腐在熱油里微微顫動,邊緣漸漸泛起金黃。
他沿著鍋邊淋了半勺醬油,醬香遇到熱鍋炸開,滿灶房都是焦香。
水加進去,咕嘟咕嘟冒著泡,豆腐在醬色的湯汁里慢慢燉著,表面漸漸鼓起了細密的小孔。
醋溜白菜講究火候。
油要熱,醋要順著鍋邊淋,滋啦一聲白汽騰起,酸香沖鼻。
白菜幫子在鍋里翻炒,邊緣微微焦黃,醋味裹著蔥姜的香氣在灶房裡瀰漫。
燜茄子最後下鍋,茄子吃油,他又挖了半勺豬油,茄子塊在油里煎得滋滋響,表面漸漸泛起焦糖色。
醬油上色,蒜末提香,鍋蓋一扣小火慢燜。
三個菜端上桌,矮桌擺得滿滿當當。
蔥燒豆腐醬色油亮,豆腐塊在碗裡微微顫著,筷子夾起來不碎不散。
咬一口裡頭全是蜂窩狀的細孔,吸飽了湯汁,醬香裹著蔥香在嘴裡化開。
醋溜白菜酸香撲鼻,白菜幫子脆生生的,嚼起來咯吱響。
燜茄子軟糯油亮,茄子肉用筷子輕輕一夾就化開,蒜香混著醬香在舌尖上慢慢散開。
周教諭夾了塊豆腐送進嘴裡,嚼了兩下,筷子懸在半空中,又夾了一塊。
他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抬頭看著林硯,眼角的皺紋微微彎起來,「林硯,這豆腐外焦里嫩,醬香入孔,不見葷腥而有葷味,比御膳房做得還好。」
劉夫子正埋頭吃茄子,聽見這話抬起頭來,腮幫子還鼓著,含含糊糊地點頭,「茄子也好,你們是沒吃過御膳房的東西,我在老師家吃過一回,那豆腐燉得跟木頭渣似的。」
「這孩子的手藝,確實比御廚強。」
林硯正端碗扒飯,聽見這話筷子差點掉桌上,耳根微微一紅,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夫子謬讚了。」
劉夫子哈哈笑起來,拿筷子指著林硯,「你還會害羞,在公堂上跟縣太爺頂嘴的時候怎麼沒見你臉紅。」
吃過飯,柳氏收拾了碗筷,林老實蹲在門檻上抽菸袋。
林河和林山在院子裡磨豆腐,明天早上要濾新的鹼水。
周教諭坐在槐樹底下,端著茶盞慢慢喝著,目光落在院子裡那個正對著柴火垛發呆的少年身上。
林硯坐在矮凳上,手裡掰著半截枯樹枝,掰了好一陣子也沒往灶膛里扔,眼睛盯著柴火垛。
但周教諭看得出來,那雙眼睛沒在看柴火,在看更遠的東西。
「你小子有心事。」周教諭把茶盞擱在石桌上,站起來走到林硯旁邊,撩起袍子下擺在小馬紮上坐下,聲音不高但穩穩噹噹的,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說吧,碰上什麼難事了?」
林硯把枯樹枝一截一截掰斷扔進灶膛里,火星子在灶膛里跳了一下。
他抬起頭,把今天在萬順雜貨鋪的事說了一遍,「還是有錢人的錢好賺。」
他把最後一段枯枝扔進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
劉夫子從石桌邊站起來,眉頭慢慢擰成一團,書卷在掌心裡輕輕敲了兩下。
他擔心林硯賺錢賺上了癮,這孩子天資太高,做什麼都能成,但正因如此,才更容易被這些旁門左道分心。
他走上前來,語氣裡帶著夫子特有的審慎,「林硯,老夫不是不讓你做生意,你家裡什麼光景,老夫看在眼裡,但你要記住科舉才是你的正途。」
「你把心思都放在怎麼賺有錢人的錢上,功課怎麼辦,縣試就在下個月,你這幾個月熬肥皂賣肥皂,經義策論荒廢了多少天?」
「要是耽誤了縣試,你賺再多銀子,以後在桃花村還是個泥腿子。」
林硯沉默了片刻,手指頭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不能說陳實他娘的事,陳實他娘得病的事知道的不多。
陳實看著柔弱,自尊心很強。
這事必須爛到肚子裡。
他抬起頭看著劉夫子,語氣平穩但沒解釋真正的原因,「夫子教訓的是,學生只是……」
「不是為了賺錢?」周教諭忽然開口了。
他端著茶盞,目光落在林硯臉上,那雙閱人無數的老眼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歷經滄桑之後才會有的通透。
他朝劉夫子擺了擺手,轉頭看著林硯,「老夫不知道你今天在鎮上遇到了什麼事,但你身上沒錢,又突然琢磨起有錢人的買賣,不是你自己要花銀子,是有人等著你幫忙,對不對?」
林硯愣了一下,低下頭,沒有說話。
周教諭也沒追問,只是把茶盞擱回石桌上,捋著白須,目光越過院牆看著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天邊,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有錢人的錢,確實好賺,老夫在京城住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
「一盒胭脂賣十兩,一塊玉佩賣百兩,一件衣裳賣千兩,為什麼?圖的不是東西本身,是『別人沒有』。」
「但別人沒有的,他要有,別人有的,他要好,別人好的,他要精,這就是有錢人的心思。」
「你要是能做出一樣東西,讓他們覺得這東西別人用不起,只有他們配用,你開多少價他們都掏銀子。」
林硯猛抬起頭,腦子裡像被人點了一把火。
別人沒有的,他要有?
別人有的,他要好?
別人好的,他要精!
這幾句話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轉得越來越快。
肥皂是窮人用的,去污不是有錢人關心的東西。
精緻,體面,稀缺!
那就不能做肥皂,要做香皂。
蘇小姐會花三兩銀子買一盒蘇州來的香皂角。
為什麼?
因為蘇州兩個字值錢,因為別的閨秀用不起。
他的香皂要是足夠精緻,足夠香,足夠貴,那些太太小姐會搶著買。
不是因為她們需要洗衣服,是因為她們需要跟別人不一樣。
香皂,我要做最好最頂尖的香皂。
他把手裡的枯枝往地上一丟,站起來在院子裡踱了兩步。
然後腳步忽然頓住了。
做香皂需要香料。
香料!
他們家窮得連米缸都快見底了,上哪兒弄香料?
麝香,沉香,各種花瓣香,這些都是富貴人家才有的東西。
去鎮上買?
天已經黑了,鋪子全關了門。
明天再去買又耽誤一天。
他站在院子裡,手指頭在腿側輕輕敲了好一陣,忽然轉過身往院門口走去。
桃花村的夜晚安靜得像一池深水。
林硯沿著巷子往村東頭走,腳步不快不慢,腦子裡還在轉著香皂的配方。
孫里正家在村東頭,院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昏黃的油燈光。
林硯抬手敲了敲門,門吱呀一聲開了。
孫里正端著碗筷正往堂屋裡走,看見林硯站在門口,碗筷差點掉地上,趕緊把碗擱在桌上,三步並作兩步迎出來,臉上滿是意外。
「硯哥兒,稀客,吃了沒,你嫂子剛燉了雞,進屋吃口熱乎的。」
孫里正拽著林硯的袖子就往堂屋裡拉。
灶房裡飄出雞湯的香味,混著柴火的煙味,暖烘烘的。
「吃過了,我來是想問點事。」林硯拱了拱手,沒往堂屋裡走。
孫里正把他讓到堂屋裡,搬了把椅子,又朝灶房裡喊,「給硯哥兒盛碗湯」。
他轉過頭看著林硯,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換上了一種誠懇的語氣,「硯哥兒,你跟叔說實話,是不是手頭緊了,你家來了周教諭大人,開銷肯定大。」
「叔家裡還有點積蓄,不多,三兩銀子,你要是急用先拿去,不急著還,你別跟叔客氣,上回你教我婆娘做頭花,她跟著掙了不少銅板,叔一直記著。」
林硯心裡一暖,他想起張氏那張牙舞爪的樣子,再看著眼前這個跟自己八竿子打不著的孫里正,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一個非親非故的里正都知道雪中送炭,自己親大伯母卻天天琢磨怎麼給他使絆子。
他搖了搖頭,「不是借錢,我想問問您家裡可有香料,麝香,沉香,各種花香啥的都行。」
孫里正愣了一下,手裡盛湯的動作停在半空中,嘴巴張了張,臉上的表情從殷勤變成了為難。
他把湯碗擱在桌上,拿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有些尷尬地笑了兩聲,「硯哥兒,你是讀書人,見識廣,我就是一個里正,比村里人強點,可也是莊戶人家。」
「香料那東西是富貴人家用的,我們哪用得起,我家你嬸子炒菜連花椒都捨不得多放。」
他頓了頓,忽然一拍腦門,轉身從柜子里翻出一個舊木盒,打開裡頭是幾根曬乾的艾草。
「艾草行不行,你嬸子夏天熏蚊子用的。」
林硯看著那幾根乾巴巴的艾草,忍不住笑了。
他搖了搖頭,「不是熏蚊子那種香料,是帶香味的,如桂花、茉莉這種花香。」
孫里正搖了搖頭,「這個真沒有,不過……」
林硯抬起頭,目光炯炯。
「你去族長家看看,族長以前有個做藥材生意的朋友,送過他一點麝香,聽說挺金貴的。他家裡還留著沒有,叔不敢保證,你去碰碰運氣。」
林硯心頭大喜,道了聲謝,急急忙忙出了院門。
剛拐過巷子口,迎面撞上一個人。
大伯母張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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