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有錢人的品味
夜晚。
林硯正坐在油燈下,對著桌上那堆銅板發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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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院門被推開了。
林河扛著扁擔大步流星跨進院子,扁擔頭上掛著的空布袋在夜風裡晃來晃去。
他臉上掛著壓都壓不住的笑,腮幫子都快咧到耳根了。
林山跟在後面,懷裡抱著個鼓鼓囊囊的錢袋,抱得跟抱孩子似的,兩隻手緊緊護著袋口,腳步比平時快了三成。
「硯哥兒,快來看看!」
林河把扁擔往牆根一靠,一把搶過林山懷裡的錢袋,往桌上一倒。
銅板嘩啦啦傾瀉出來,在桌面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好幾枚從桌沿滾下去,叮叮噹噹滾到牆角。
林河趕緊蹲下去一枚一枚撿起來,吹了吹灰擱回桌上,嗓門大得能把房樑上的灰震下來。
「硯哥兒,今天賣了整整一百五十塊,一百五十塊啊!」
「德勝樓掌柜又訂了三十塊,說以後每個月都來拿貨,那個王嬸子帶了四個親戚來,一人買了兩塊,還有個貨郎路過,一口氣拿了十五塊,說要挑到隔壁鎮去賣。」
「你看這銅板,八百多文,八百多文啊硯哥兒!」
「咱爹種一年地也攢不下這麼多!」
林山把錢袋擱在桌上,坐在條凳上拿袖子擦額頭上的汗,臉上的笑怎麼壓也壓不下去,嘴角往上翹了又翹。
伸手把桌上那堆銅板撥了撥,挑出幾枚磨得發亮的擱在掌心裡掂了掂,抬頭看看林硯,「三弟,我長這麼大沒見過這麼多錢,今天收錢,收得我手都抖了。」
林硯把銅板撥開,數了數,點了點頭,臉上沒有笑。
他把銅板攏成一堆,手指頭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聲音不高但穩穩噹噹的,「還不夠。」
「還不夠?」
「幹啥不夠啊?」
「大哥,二哥,我同窗陳實他娘病了,肺部感染,今天背她去鎮上看了郎中,診費要五兩銀子,我只付了十個銅板,剩下的三天之內必須送到柜上。」
林山皺眉,「就是那個官……」
林硯看了他一眼,點點頭,「五兩銀子,按現在的賣價得賣五千塊肥皂,且不說我們能不能做出來,就是做出來了,桃花村加青山鎮總共才多少人?」
「買過的人不會天天買,沒買過的人該買的也買得差不多了。」
「光靠擺攤,咱們買到猴年馬月也賣不夠五千塊。」
林河臉上的笑慢慢收了,兩條粗眉擰成一團,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搓了又搓,低頭沉默了好一陣,抬頭看著林硯,語氣沉下來。
「五兩銀子,咱們就是把灶房熬穿了,三天也做不出五千塊。」
柳氏從灶房門口站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明天下午去看看陳實他娘,帶點雞蛋過去。」
林硯點了點頭。
林河瓮聲瓮氣地說了句,「要是有人幫咱們賣就好了,咱們只管做,那速度快多了。」
聽到這話,林硯的手指頭在桌上猛的一頓,眼裡閃過一道亮光。
對啊!
他怎麼沒想到。
不用人幫咱們賣?
那就把肥皂賣給鋪子。
讓鋪子幫咱們賣。
這個在現代叫鋪貨!
第二天一早,林硯請了假,揣著十塊肥皂跟林山林河一起去了鎮上。
林山林河照常在集口支攤,林硯獨自拐進了鎮上的雜貨街。
這條街鋪子一家挨一家,賣布的賣糧的賣油的賣鹽的,招牌琳琅滿目。
街口最大的那家雜貨鋪門楣上掛著塊黑底金字的匾額。
「萬順雜貨!」
門面兩間打通的,貨架上擺滿了南北乾貨、油鹽醬醋、針頭線腦,連胭脂水粉都有。
門口站著個穿灰布短褂的夥計,正拿雞毛撣子撣櫃檯上的灰。
林硯邁過門檻。
夥計抬起頭掃了他一眼,粗布褂子,草鞋,褲腿上還沾著泥點子,手裡提著個舊竹籃,竹籃里擱著幾塊荷葉包的東西。
夥計把雞毛撣子往櫃檯上一擱,懶洋洋走過來擋住去路,嘴角往下撇了撇,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慢,「要買啥,鹽在那邊,自己拿,別碰瓷罐,碰碎了你賠不起。」
「我不買東西,我找你們掌柜談生意。」林硯說。
夥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從鼻子裡噴出一聲極輕極響的嗤笑,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轉過身朝櫃檯後頭喊了一聲,嗓門裡帶著戲謔。
「嘿,今天怪了,這穿草鞋的都要找掌柜談生意?」
「你一個泥腿子跟我們萬順雜貨有什麼生意好談,趕緊走,趕緊走,別擋著門口耽誤我們做買賣。」
林硯冷笑了一聲,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檻邊上回頭看了那夥計一眼,語氣淡得像在聊天:「行,我走了,我去對面雜貨鋪,等你們掌柜知道了,打斷你的腿,別怪我沒提醒你。」
夥計臉上的嘲笑僵了一瞬,隨即漲紅了臉,把雞毛撣子往櫃檯上一拍,「站住!」
林硯停住腳步,這招挺管用。
不等他開口,夥計朝後堂吼了一嗓子,聲音里壓著被戳到痛處的惱怒,「王哥,張哥,有人來鬧事,說要去對面鋪子砸咱們生意!」
臥槽!
不是這個套路!
不等林硯反應過來,後堂立刻衝出三個夥計,一個手裡抄著火鉗,一個倒提掃帚,把林硯堵在門口。
打頭叫王哥,是個五大三粗的壯漢,袖子擼到肘彎,露出兩條黑紅的胳膊,往前逼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瞪著林硯,聲音粗得像砂紙磨鐵皮。
「誰給你的膽子來這兒鬧事,趕緊滾,再不滾,動手了!」
林硯站在門檻後頭,一動不動,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把竹籃擱在腳邊,抬起頭看著那壯漢,「我走容易,等你們掌柜知道今天誰來過,他讓你滾更容易。」
「誰在我鋪子裡大呼小叫!」櫃檯裡面傳來一聲厲喝。
一個穿黑紅色綢袍的中年男人從後堂掀帘子走出來,手裡捻著兩顆油亮的文玩核桃。
山羊鬍,國字臉,眉頭微微皺著,目光在門口幾個抄傢伙的夥計身上掃了一圈,又落在林硯那雙草鞋上,嘴角往下撇了撇。
夥計趕緊迎上去,指著林硯,「掌柜,這小子來鬧事,說什麼要找您談生意,還要去對面鋪子,分明是來砸場子的!」
掌柜把核桃往袖口裡一揣,朝門口揮了揮手,語氣不耐煩,「轟出去,以後這種人別讓他進門。」
「且慢!」
林硯把手探進竹籃里,摸出一塊荷葉包的肥皂,舉起來,聲音穩穩噹噹的,蓋過了那幾個夥計摩拳擦掌的動靜,「掌柜可認得這東西?」
掌柜眯起眼看了片刻,眉頭微微一動,他家裡就有一塊這東西,是他婆娘前天在集上買的,回家顯擺了好一陣,說比皂角好用。
他沉默了片刻,朝那幾個夥計擺了擺手,那幾個夥計互相看了一眼,訕訕退了回去,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
掌柜往前走了兩步,捻著核桃,上下打量了林硯一眼,語氣和緩了幾分,「你是那個在集上賣肥皂的小子?」
林硯點了點頭,把肥皂擱在櫃檯上,開門見山,「我這肥皂能不能放你鋪子裡賣。」
掌柜拿起那塊肥皂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兩眼,又擱回櫃檯上,搖了搖頭,拿起櫃檯上一把雞毛撣子輕輕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語氣恢復了那股生意人特有的矜持。
「小兄弟,我實話跟你說,不行,我這鋪子的客人跟你在集上擺攤的客人不一樣。」
「有啥不一樣?」林硯追問。
不等掌柜開口,門口忽然響起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一個穿鵝黃色綢衫的少女邁進了門檻,頭上插著支翡翠簪子,耳墜子是兩顆圓潤的珍珠,腰間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羊脂玉佩。
她身後跟著個穿綠綢衫的小丫鬟,手裡抱著個錦盒,滿臉不耐煩。
掌柜臉上的矜持瞬間碎了個乾淨,把雞毛撣子往櫃檯上一擱,雙手攏在袖子裡,腰彎下去,臉上堆出一個殷勤得能擰出蜜的笑來,聲音比剛才跟林硯說話時軟了不止八度。
「哎喲,蘇小姐,您可來了,上回您要的香皂角,小的特地給您留著呢?」
「您看,蘇州來的新貨,茉莉花香,加了珍珠粉。」他從櫃檯底下捧出一個雕花木盒,打開蓋子,裡頭鋪著紅緞子,上面擱著幾塊乳白色的香皂角,香氣撲鼻,精緻得像首飾。
蘇小姐拿起來聞了聞,點了點頭,「多少銀子。」
掌柜伸出三根手指:「三兩一盒。」
蘇小姐眼皮都沒抬一下,朝丫鬟點了點頭。
丫鬟把錦盒擱在櫃檯上,打開錢袋,裡頭是白花花的碎銀子。
林硯站在旁邊,看著那盒三兩銀子的香皂角,又低頭看看自己手裡那塊賣相粗糙的肥皂。
三兩銀子,眼都不眨。
那個少女隨手就花了。
他把肥皂擱回竹籃里,往前邁了一步,朝蘇小姐拱了拱手,「小姐留步,在下有一物,想請小姐品鑑。」
蘇小姐回過頭,上下打量了林硯一眼,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拿帕子掩了掩鼻子。
丫鬟從旁邊跳出來擋在蘇小姐面前,眼珠子瞪得溜圓,嗓門又尖又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幹什麼的,登徒子,敢擋我家小姐的路,活膩了是不是,信不信我叫人把你打出去!」
林硯從竹籃里拿出一塊肥皂,雙手捧著,語氣不卑不亢,「小姐,這是肥皂,去油污特別好,比皂角好用。」
蘇小姐拿帕子掩著鼻子,往林硯手裡那塊肥皂上瞟了一眼。
荷葉包,草紙裹,微微泛黃,聞著一股淡淡的鹼味。
她把帕子從鼻子上移開,嘴角往下撇了撇,那語氣里的客氣只浮在嘴唇上,眼睛裡全是居高臨下的冷淡,「這是什麼呀,又丑又臭的。」
「我用的是蘇州來的香皂角,茉莉花香,加了珍珠粉,你這東西能用嗎?」
丫鬟在旁邊也跟著幫腔,把錦盒往懷裡抱了抱,像怕被林硯的肥皂弄髒了似的,「就是,我家小姐金枝玉葉,每天用鮮花瓣洗手,用什麼粗鄙東西?」
「你這肥皂又丑又臭,洗了手怕是比不洗還髒,趕緊拿走,別熏著小姐!」
說完轉過身,扶著蘇小姐的胳膊,主僕二人頭也不回地上了轎子,轎簾一放,轎夫吆喝一聲,轎子晃晃悠悠走遠了。
掌柜目送轎子消失在街角,轉過身看著林硯,捻著核桃,朝林硯攤了攤手,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教訓,「小兄弟,瞧見了吧,不是我不幫你,我的客人都是貴人,人家花什麼銀子?」
他伸出三根手指,「人家買的是體面,是精緻,是蘇州兩個字,你那肥皂再好用,不體面,就沒法在我這賣。」
「回集上擺你的攤去吧,那是你的地盤。這鋪子裡,跟你不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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