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三天,四兩銀子饑荒
「林公子,我們回去吧,走吧……」
林硯往前邁了一步,擋在錢郎中和沈氏之間。
他沒有動手,也沒有拔高嗓門,只是抬起頭看著錢郎中,目光又沉又穩,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子釘在木板上。
「先生,可是正經郎中?」
這話問的錢郎中山羊鬍一挑,眯了眯眼睛,「正了八經的郎中,師傳京城御醫堂,有名有姓,可追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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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硯點點頭,繼續問,「可讀過《黃帝內經》?」
錢郎中收了輕視,扶了扶眼鏡,傲然仰起頭,「少年時,就已熟記於心。」
「那好,我問你《黃帝內經》開篇講的是什麼?」
聽到林硯這話,錢郎中沒有注意是陷阱,脫口就說,「自然是上以治民,下以……」
他突然住了口,不敢繼續背下去了。
林硯等的就是這個機會,替他繼續背,「《黃帝內經》開篇就講,上以治民,下以治身』,治病救人是醫者天職。」
「錢郎中,你門口的匾額上寫的是『濟世堂』,『濟世』兩個字什麼意思?」
「懸壺濟世,普救蒼生,你收了人家的診金,掛了濟世的招牌,現在病人坐在你面前,你連脈都不診就趕人走。」
「眼睜睜看著病人死在你的門口,古人說『醫者父母心』,那我問您,做父母的會因為孩子髒就不管了?」
「我……我這是……」錢郎中還想掙扎,但被林硯又一句話堵死了。
「孫思邈在《大醫精誠》里寫得明明白白,若有疾厄來求救者,不得問其貴賤貧富,長幼妍媸,怨親善友,華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親之想。」
林硯仰首挺胸,直視錢郎中,「您拒絕接診我伯母,是為何?」
「是她貧,你就不治,還是她病得重,你就不管,這叫哪門子的濟世堂,這叫哪門子的醫者?」
錢郎中被懟的啞口無言,嘴唇翕動了兩下,一句話也說不出。
最後更是移開目光,不敢跟林硯對視,抬手推了推老花鏡,底氣明顯虛了三分但嘴上還是不肯松。
「你說得輕巧,她……她這病,你出去問問街坊四鄰,誰不知道她得的什麼病,那是髒病!」
「我錢某人開的是正經醫館,不是什麼人都能往裡抬的,治好了,那是老天爺賞命,治不好,髒病傳出去,我這醫館還開不開,我這招牌還要不要,我一家老小還活不活?」
錢郎中還是一副有禮的態度,總之,就是不治。
「你摸過脈沒有?」林硯沒有爭辯,語氣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什麼……」錢郎中一愣神,可林硯不給他開口機會。
「《難經》里說『望而知之謂之神,聞而知之謂之聖,問而知之謂之工,切脈而知之謂之巧』。」
「錢郎中,你連脈都沒摸,連舌苔都沒看,隔著幾丈遠看了她一眼,就斷定是髒病?」
「你是神醫,能隔空斷病,還是說,你根本不想治,隨便找個藉口打發我們走?」
錢郎中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他低下頭推了推老花鏡,手指頭在鏡片上擦了又擦,擦了好一陣,也沒把鏡片擦乾淨。
只是不敢抬眼看林硯。
沈氏在椅子上掙扎著要站起來,枯瘦的手撐著椅背,指甲在木頭上劃出幾道白印子。
她的聲音又細又弱,每吐一個字都像是在拉扯胸腔里最後一口氣,「林公子,算……算了,不治了,我這病治不好,花那個冤枉錢幹啥?」
「你送我來一趟,這份恩情我記下了,下輩子當牛做馬還你,今天咱回去吧!」
「陳實,扶你林哥出去,咱們走。」
陳實站在椅子旁邊,兩隻手攥著衣角攥得骨節發白,臉埋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肩膀在劇烈地抖。
他娘說話的時候,他咬著嘴唇沒有出聲,眼淚一滴一滴掉在青磚地上,洇出幾個濕印子。
林硯沒有動。
他把手探進懷裡,摸了半天,掏出十個銅板。
那是今天早上娘親柳氏塞給他,讓他買午飯的。
銅板在掌心裡灰撲撲的,有些已經磨得發亮,十個銅板攤在手心裡連一隻手掌都蓋不滿。
「啪!」
他把銅板往診桌上一拍,銅板在桌面上滾了兩圈,撞在脈枕上停下來,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響。
「這是十個銅板,剩下的先賒著,三天內送到你柜上,一分不少。」
錢郎中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十個銅板,銅板灰撲撲的,有些已經磨得發亮。
他又抬頭看了看林硯,粗布褂子,草鞋,袖口磨得發白,褲腿上還沾著泥點子。
目光在粗布褂子和那十個銅板之間來回掃了兩遍,嘴角往下撇了撇。
他又把銅板推回來,推得銅板在桌面上滾了好幾圈,掉進脈枕和硯台之間的縫隙里,「十個銅板就想看病,你當這是善堂,這副藥起碼五兩銀子?」
「五兩!」
「不是五個銅板,是五兩,你有五兩銀子嗎?沒有就趕緊走,別耽誤我做生意。」
「快走,快走!」
陳實站在門口,光著的腳上還在滲血,腳底板上的泥和血混在一起糊成一片暗紅。
他看著那十個銅板,又看看他娘那張燒得通紅的臉,嘴唇翕動了好一陣,走到林硯身邊扯了扯他的袖子,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硯哥兒,不治了,咱回家吧?」
沈氏撐著椅背站起來,深陷的眼窩裡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她看著林硯,又看看診桌上那十個銅板,嗓子眼裡擠出幾個破碎的字,眼淚滴在青磚地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林公子,你的心意我領了,五兩銀子,咱拿不出來,你把銅板收回去,買點吃的墊墊肚子,咱不治了。」
林硯把陳實的手從自己袖子上拿下來,轉過身看著他,語氣很淡但每個字都像是在石頭上刻出來的。
「別怕,有我在。」
他轉回去,看著錢郎中,沉默了片刻。
錢郎中端起了架子,雙手攏在袖子裡,嘴角掛著「早就知道你沒錢」的冷笑。
林硯開口了,聲音不高但穩穩噹噹的,「我老師是桃花村學堂的劉夫子,你兒子今年也該入學了吧,桃花村學堂就劉夫子一個夫子,你若願意,我可以幫你問問。」
「你應該也知道,劉夫子的老師可是周教諭,他老人家可是帝師。」
錢郎中端在袖口裡的手微微一頓,嘴角的冷笑僵住了。
他怎麼會不知道。
可劉夫子脾氣古怪,尋常孩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沒料到,眼前這孩子竟然是劉夫子的學生。
過了片刻,他才幹咳了一聲,摘了老花鏡拿袖口擦著鏡片,語氣和緩下來,擠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推了推老花鏡走到診桌後面坐下,朝沈氏抬了抬手。
「躺好,老夫給你把脈。」
林硯退到診室門口,背靠著門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後背的褂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汗浸透了,冰涼地貼在脊梁骨上。
錢郎中把完脈,又看了看沈氏的舌苔,問了幾個問題,轉身寫方子。
把毛筆擱在硯台上,抬頭對林硯說,「不是髒病,是肺部感染,有炎症,不是什麼大病,吃幾副藥就能退燒。」
沈氏躺在診床上,聽到這句話,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下來。
她別過臉去,把臉埋進枕頭裡,肩膀輕輕抽動著。
陳實站在診室門口,光著一隻腳,腳底板上磨破的皮已經結了血痂。
當他聽到「不是大病」四個字,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渾身的力氣,靠在門框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頭埋進膝蓋里,肩膀劇烈地聳動。
他知道,他娘死不了了。
林硯伸手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
拿著方子去藥櫃抓了藥。
幾副藥包在草紙里用麻繩紮好,藥包不大,但沉甸甸的。
錢郎中看著林硯,忽然從抽屜里又抓了幾片參片,擱進藥包里,低下頭整理桌上的脈枕,沒有抬頭,說了句,「參片不收錢,給病人補補氣,好好養著,別讓她再累著了,這病就是累的。」
林硯點點頭,對著錢郎中行了一禮,「多謝錢先生,小子受教,多謝。」
回到陳實家那間破土屋,林硯把藥包擱在灶台上,告訴陳實怎麼煎藥。
三碗水煎成一碗,大火燒開小火慢熬。
陳實蹲在灶台前,灶膛里的火苗映在他臉上,把他那張瘦削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他把藥罐端下來,濾出藥湯。
端進堂屋,跪在炕沿前,一勺一勺地餵沈氏喝藥。
沈氏喝了兩口,蒼白得像紙的臉上終於浮起一絲血色。
陳實把空碗擱在炕沿上,走到林硯面前,雙膝一彎跪了下去。
「咚!」
膝蓋砸在夯土地上傳出悶響。
他彎下腰,額頭重重磕在夯土地上,再抬起來,再磕下去,磕得地面微微發顫,嗓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硬生生拽出來的。
「硯哥兒,我陳實今天起就是你的牛馬,你救了我娘,就是救了我的命。」
林硯先是愣了好一陣,立馬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把他往上拽。
陳實不肯起來,膝蓋死死釘在夯土地上,瘦弱的身子硬得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弓弦。
林硯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朋友之間幫個忙,不用跪。」
陳實跪在地上看著林硯,好一陣,眼眶裡的淚終於淌下來,拿袖子使勁擦了一把臉,站起來,使勁點了點頭。
沈氏靠在炕上,藥碗還擱在炕沿上。
她看著門口那兩個少年的背影,把陳實叫到炕邊,拉住他的手,蒼白的嘴唇翕動著,每說一句都要停下來喘口氣,但那雙深陷的眼窩裡亮著一層從未見過的光。
「實哥兒,你這條命,你娘這條命,都是林公子救的,以後不管天塌地陷,林公子讓你往東你不許往西,林公子讓你拼命你不許惜命,聽清楚沒有?」
陳實站在炕沿前,眼淚無聲地淌下來,使勁點了點頭。
林硯走到灶房門口,背對著堂屋,把藥方折好塞進懷裡。
「實哥兒,明天回學堂念書。」
陳實搖頭,「明天不行,我娘她……」
「放心。」林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娘燒退了就能下地,你不能耽誤功課,從明天起,下了學,我來你家給你補課,縣試我們一起考。」
陳實站在灶房門口,使勁點了點頭,拿袖子使勁擦了一把臉。
林硯回到自家院門,柳氏正在灶房裡熱飯。
他把外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坐在油燈下,從懷裡掏出錢袋,把裡頭剩下的銅板全倒在桌上,一個一個地數。
一百多文。
加上之前賣肥皂攢的銅板,攏共不到一兩。
五兩銀子。
還差四兩多。
錢郎中的診費,三天之內要送到柜上。
他站起來在院子裡踱了幾步,月光把院子裡的夯土地面照得發白。
賣肥皂來錢快,但一天能賣一百多塊已經是極限了。
一天一百多文,他要賣五十天。
這還是行情好。
萬一碰上陰天下雨,或者買的人少了,只能往後推時間。
這下麻煩了。
三天,湊齊四兩銀子!
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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