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醫館不救
「好!」陳實用袖子使勁擦了一把臉,點了點頭。
他轉身在炕沿前蹲下來,把沈氏的兩隻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咬著牙站起來。
沈氏的身子很輕。
被貧苦和病痛磨得只剩一副骨架。
但陳實太瘦了。
仿佛一根竹竿頂著腦袋,渾身沒有三兩肉,
腿在打顫,脊背被壓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每走一步膝蓋都在往下彎。
走了三步,他右腳一軟,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半步。
膝蓋差點磕在門檻上,又硬生生撐住了,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滾。
他咬著牙又邁了一步,腳底板上磨破的皮滲出血來印在夯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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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一個淺紅的腳印。
再邁一步,腿已經抖得快站不住了,但他咬著牙沒有鬆手。
林硯走過去,把沈氏從陳實背上接過來,背在自己背上,「你先歇口氣,待會換你。」
陳實扶著門框喘著粗氣,看著林硯背著沈氏跨出院門,拿袖子使勁擦了一把眼淚,光著一隻腳跟上去。
出了巷子。
路兩邊的人開始多起來。
村口井台邊,幾個洗衣裳的婦人最先看見他們。
王嬸子手裡的棒槌懸在半空中,洗衣裳的水順著棒槌往下淌。
她盯著林硯背上那個披頭散髮的女人看了好一陣,嘴角往下撇了撇,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孫寡婦,壓低嗓子但音量剛好讓周圍一圈人都聽見。
「你看那是不是林家二房的三子,硯哥兒?」
孫寡婦點點頭,「像他,不對,他背後好像是個人?林硯背著誰?」
「那不是陳家那個罪婦嗎,病成那樣,臉都凹進去了,也不怕晦氣,這病萬一傳上了,看他怎麼辦?」
孫寡婦把衣裳往盆里一丟,拿針在頭髮里蹭了蹭,陰陽怪氣地接了一句,「可不是,我聽說那病可邪乎了,誰沾誰倒霉。」
「真的,上回我男人路過她家門口,回來就咳嗽了好幾天,誰知道是不是她傳的。」
旁邊幾個婦人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有人拿袖子掩著鼻子往後退,有人朝地上啐了一口。
有人壓低了嗓子說,「聽說她是被貶的官眷,說不定身上還帶著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總之,什麼難聽的話都有。
「林公子,你……你快放我下來。」沈氏的聲音從林硯背後傳來,很輕。
但每個字都在抖,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這幾個字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林公子,你前途無量,不能為了我這個將死之人,壞了名聲。」
「我這把老骨頭不值錢,死了也就死了,陳實以後還得靠你照應,你把我扔這,讓我自己爬回去。」
林硯腳步沒停,把沈氏往上託了托,讓她的胳膊搭穩了自己的肩膀,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砸出來的。
「名聲不是壞的,是作出來的,我今天把你扔在這,才是壞了名聲,伯母,您別說了,我帶你去看病。」
陳實跟在林硯後面,光著一隻腳踩在青石板上,腳底板磨破了皮,每走一步都留下一個淺紅的腳印。
他低著頭,咬著嘴唇,眼淚混著臉上的泥巴一滴一滴掉在青石板上。
他看著林硯額頭上,豆大的汗珠子順著脖子往下淌。
看著林硯背著他娘穩穩噹噹地走在滿村的指指點點中間,腳步沒有慢過一絲,脊背沒有彎過一寸。
那些罵他娘是罪婦的人,那些說他娘得了髒病不肯借馬車的人,那些井台邊上拿袖子掩著鼻子的人。
他們沒有一個肯幫他。
只有林硯。
他在心裡把那個念頭從模糊磨成了鋒利的刃。
硯哥兒,以後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
這輩子你只要說一句話,我陳實上刀山下火海,絕不皺一下眉頭。
否則,天打五雷轟,不得好死!
少年的誓言,在這一刻,重重落地。
走到村口大槐樹底下時,迎面撞上了三個人。
正是林現三人組。
林現靠在槐樹幹上,手裡依舊捧著書,嘴角總是掛著那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王魁蹲在石墩子上,看見林硯背著個人過來,從石墩子上跳下來,拿胳膊肘捅了捅孫茂。
孫茂把手裡的石子彈進路邊的溝里,拍了拍手上的土,雙手抱胸,臉上浮起不懷好意的笑,陰陽怪氣地開口。
「喲,瞧瞧這是誰,帝師徒孫,桃花村大才子背媳婦呢?」
「胡說什麼,這年紀都能當他娘了吧?」
「可不是,說不定,林大才子就好這口,才子嗎,總跟正常人不一樣!」
「哈哈哈!」
林現把書合上,往這邊走了兩步,拿書卷輕輕敲著掌心,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淬了毒。
「林硯,你這口味夠獨特的,放著村里年輕的小姑娘不巴結,專往寡婦家裡跑。」
「這要是傳出去,別人還以為你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嗜好呢,別忘了,你還是林家人,丟的是林家的臉。」
王魁把草莖從嘴角抽出來往地上一丟,嘿嘿笑了兩聲,嗓門大得半條巷子都聽得見。
「什麼嗜好,不就是看上陳實他娘了嘛,這大半個村子,誰不知道林大才子三天兩頭往陳家跑,又是幫忙作證,又是送藥又是背人。」
「這要不是看上陳實他娘了,誰信?」
「他也就這點出息了,正經姑娘看不上他,只能往寡婦身上使勁。」
「哈哈,陳實這不馬上要有爹了,還是自己同窗。」
「……」
陳實猛抬起頭,眼眶還紅著,臉上糊著眼淚和泥巴,兩隻手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了血印子。
他朝王魁撲過去,瘦弱的身子,撞在王魁身上像撞上一堵牆。
王魁連晃都沒晃一下,反手一推,把他整個人推倒在青石板上,後腦勺磕在石板上咚的一聲響,草鞋又飛出去一隻。
陳實掙扎著要爬起來,手掌撐在地上磨破了一層皮。
「畜牲,我跟你拼了!」
他嗓子眼裡發出一聲像受傷小獸一樣的低吼,牙齒咬得咯吱響,眼淚和泥巴糊了一臉。
王魁低頭看著他,從鼻子裡噴出一聲冷哼,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陳實,就你這身板,還想跟老子動手,滾回家吃你娘的藥去吧!」
林現和孫茂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
孫茂捂著肚子指著陳實,說道:「林哥,你看他那樣,跟狗似的,王魁你下手也太輕了。」
林硯站住了。
他把沈氏輕輕放下來,讓陳實扶著,轉過身。
月光把他瘦削的身影投在槐樹底下,那張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片鐵板似的冷,眼白里的血絲在夕光下隱隱泛著紅。
他走到王魁面前,抬起頭看著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磨出來的刀刃,一字一頓,「你再動他一下,今天你們三個,一個也別想走著回去。」
「不信,你們可以試試!」
王魁往後退了半步,臉上的輕蔑碎了個乾淨,腮幫子上的橫肉抽了兩下。
嘴張了張,想撂句狠話,但對上林硯那雙眼睛,嗓子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林現更是閉了嘴,把書往腋下一夾,扯了扯王魁的袖子,從鼻子裡噴出一聲冷哼,但那聲冷哼底氣明顯虛了三分,立馬往後退。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轉身走了,嘴裡還是不乾不淨的。
王魁走了幾步,又回頭瞪了陳實一眼,但腳下沒停,罵罵咧咧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巷子拐角。
陳實從地上爬起來,用袖子使勁擦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和泥巴,走過去扶著沈氏。
他走到林硯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嗓子還是啞的,但每個字都像是咬碎了咽進肚子裡,又吐出來的。
「硯哥兒,讓您受委屈了,謝謝你。」
林硯把沈氏重新背到背上,說了句,「別管他們,咱們走。」
邁開步子,繼續往鎮上走。
鎮上的醫館在街尾,門楣上掛著塊褪了色的匾額。
林硯背著沈氏跨進門檻,把沈氏輕輕放在診室里的椅子上。
坐堂的郎中姓錢,是鎮上唯一的正經大夫。
山羊鬍,銅邊老花鏡,正在給一個老頭把脈。
他聽見動靜,抬起頭,目光越過老花鏡落在沈氏身上。
披頭散髮,臉白如紙,衣領上還沾著藥渣和泥土。
再看看模樣,隱約猜到了什麼。
錢郎中的手停了下來,眉頭微微皺起,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仔細打量了沈氏一眼。
再三確認後,他把手從老頭的手腕上收回來,站起來往後退了半步,聲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她這病我接不了,你們另請高明。」
林硯往前邁了一步,攔住了他,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壓得很穩但每個字都像是被人攥緊了又鬆開。
「你是鎮上唯一的郎中,你不接,讓她等死。」
錢郎中沉默了片刻,別過臉去,不敢看林硯的眼睛,只是低下頭,朝門口抬了抬手。
「走吧,我這裡接不了,快點離開!」
林硯不忿,憑什麼見死不救,當即喊道:「給我一個理由?」
「啪!」
錢郎中一拍桌子,山羊鬍跳了跳,「哪來的後生,來我這裡要理由,沒理由,我就是不接。」
「馬上把人帶走,立刻,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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