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陳實他娘病重

  上午學堂。

  劉夫子在講台上翻著《孟子》,講到「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那段時,習慣性地點名,「陳實,你來背下一段。」

  滿堂安靜了半刻,沒有人站起來。

  後排角落裡那張桌子空著,桌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劉夫子抬起頭,目光在那張空桌上停了一瞬。

  然後移開,沒有多問,只是嘆了口氣,換了個學生繼續背。

  林硯回頭看了一眼那張空桌,陳實的書袋不在。

  桌上的書也收走了,乾乾淨淨的,像從沒坐過人。

  下課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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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硯去找劉夫子。

  劉夫子正在收拾講台上的書卷,聽見林硯的聲音,「老師,陳實他……」

  劉夫子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把書卷擱進書袋裡,沉默了好一陣才開口,「陳實退學了。」

  「他自己來學堂辦的退學手續,束脩退了半兩銀子,老夫問他緣由,他只說是家裡揭不開鍋了,別的什麼也不肯說。」

  「陳實是個好孩子,老夫勸了好一陣,他只是搖頭。」

  「我猜測肯定還有別的原因,可他就是不肯說。」

  林硯站在講台前,手指頭慢慢攥緊了。

  他還記得,第一次去陳實家,陳實他娘把最後一隻下蛋母雞賣了,自己都捨不得吃,給陳實換紙筆。

  陳實他爹還在崖州流放,等著兒子考功名替他平反。

  那個總是蹲在學堂拐彎等他散學的瘦弱少年。

  他除了讀書,別無選擇。

  現在他退學了。

  退學,意味著他放棄了他爹的清白。

  放棄了他娘的晚年。

  放棄了陳家翻身的唯一指望。

  這不是揭不開鍋。

  這是天塌了。

  一整天,林硯都沒怎麼說話。

  散學後,他連劉夫子都沒打招呼,收拾書袋就往外走。

  剛跨出學堂門檻,學堂門口拐彎處轉出三個人。

  林現站在中間,手裡捧著書,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王魁蹲在牆根,嘴裡叼著根草莖,看見林硯出來立刻站起來,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孫茂。

  孫茂靠在槐樹幹上,雙手抱胸,臉上掛著看好戲的表情,腳底下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石子。


  「喲,這不是帝師徒孫嗎?」林現把書往腋下一夾,往前走了一步,臉上的笑容裡帶著刀子,「怎麼,你那個小跟班今天沒來蹲巷子?」

  「也是,那小子退學了,以後這學堂里沒人替你跑腿了。」

  「你以後一個人走這條巷子,孤零零的,怪可憐。」

  王魁從牆根站起來,草莖從嘴角抽出來往地上一丟,把指關節捏得咯吱響,往前逼了一步,嗓門粗得像砂紙磨鐵皮,陰陽怪氣地接了一句。

  「可不是,那個小崽子平時跟哈巴狗似的,跟在你屁股後頭,今天沒了,你走路是不是覺得少了點什麼?」

  「不過,人家倒也識趣,窮成那樣還念什麼書,早點回家種地才是正經。」

  孫茂也從槐樹幹上直起身來,把手裡那顆石子彈進巷子裡,拍了拍手上的土,皮笑肉不笑地加了一句。

  「我看你也快了,聽說你家肥皂賣得不錯,發財了就別念書了,回家當你的肥皂掌柜去吧!」

  「對了,以後見了我,叫一聲孫老爺,陳實那個窮鬼退學,下一個就輪到你了。」

  林硯站在學堂門口,書包帶子還挎在肩上。

  他看了林現一眼,又看了王魁和孫茂一眼,面無表情。

  那眼神像看三隻在路邊刨食的麻雀。

  「說完了沒有,說完了讓開,我還有事。」他往前邁了一步,肩膀擦過林現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把林現撞得偏了半步。

  林現臉上的笑僵了一瞬,轉過身還想再說什麼,林硯已經頭也不回地走了。

  巷子裡只剩下三個人的影子,歪歪扭扭的,拉得老長。

  「林硯,你等著,等老子考過縣試,看你還敢不敢在我面前牛氣,我林現才是林家的麒麟子!」

  桃花村南邊,越走越偏。

  路邊的院子越來越破,雞糞和爛菜葉堆在牆角。

  幾條瘦狗趴在門洞裡,懶洋洋地甩尾巴。

  陳實家的院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股濃重的中藥味。

  不是藥鋪里抓的成方,是山上挖的野草藥根子。

  煮爛了發酸發苦,混著灶膛里的柴火煙味,很是刺鼻。

  林硯推開院門,院子裡的夯土地面掃得乾乾淨淨。

  牆角碼著劈好的柴火,破木盆里的野菊有好幾個顏色,在夕光里開得正盛。

  但今天的院子裡多了樣東西,灶台邊上擱著一隻藥罐。

  罐口冒著熱氣,罐底的火已經快滅了,只剩下幾塊暗紅的炭。


  陳實蹲在藥罐邊上,兩隻手抱著膝蓋,臉埋在膝蓋里,肩膀無聲地聳動著。

  他腳上的草鞋磨穿了底,露出凍得通紅的腳趾頭。

  身上的灰布褂子洗得發白,袖口上沾著藥渣和泥土。

  眼淚從他指縫裡往下淌,混著臉上的泥巴,衝出一道一道的溝壑。

  他聽見腳步聲,猛抬起頭,臉上糊著眼淚和泥巴,嗓子眼裡擠出一聲極啞的帶著哭腔的顫抖的氣流聲,像被人掐住了喉嚨,半天才擠出一個字,「硯……硯哥兒,你來了!」

  林硯在他旁邊蹲下來。

  他沒有問「為什麼不上學」,也沒有說「別哭了。」

  只是把手放在陳實肩膀上,力道不輕不重。

  陳實的肩膀,在他手掌下劇烈地抖著,像一隻被雨淋透的麻雀。

  林硯站起身,推開堂屋的門。

  屋裡很暗,窗紙破了好幾個洞。

  夕光從破洞裡漏進來,落在地上,像碎了的銅板。

  沈氏躺在炕上,身上蓋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薄被,頭髮披散在枕頭上,額頭上覆著一層細密的虛汗。

  她比林硯上次來時,瘦了一大圈,顴骨凸出來,眼窩深深陷下去。

  聽見門響,她努力睜開眼,認出是林硯。

  兩隻手撐著炕沿掙扎著要坐起來,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被單從她肩頭滑下來,露出嶙峋的鎖骨。

  「陳實,扶你娘躺下。」林硯一步跨到炕邊按住她的肩膀,「伯母,你病成這樣多久了,有沒有看過郎中?」

  陳實跟進來,站在門邊,低著頭,手指頭絞著衣角絞得骨節發白,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硯哥兒,不怕你笑話,家裡沒錢看郎中,就自己抓了點草藥。」

  「可吃了好幾天了,我娘的燒一直不退。」

  林硯轉頭看著陳實,「廢話,藥是能亂吃的嗎,你懂藥理嗎?吃壞了人,怎麼辦?」

  「你現在去借輛馬車,不管誰家的,只要能拉人,把人拉到鎮上醫館,現在就去看病。」

  「可……可是……」陳實腳步沒動,臉上寫滿了為難。

  「銀子的事你不用管,我來出。」林硯聲音很重,

  陳實愣了一下,眼眶又紅了,使勁點了點頭轉身就跑。

  草鞋在夯土地上啪嗒啪嗒響,跑到院門口又回頭看了林硯一眼,嘴唇翕動了兩下,什麼也沒說出來,推開門跑了出去。

  陳實他娘沈氏躺在炕上,看著林硯,深陷的眼窩裡有什麼東西在顫,嘴唇翕動了好一陣才擠出一句話。


  「林公子,你對我們家已經夠好了,我這病我自己清楚,不是什麼大病,躺幾天就好,不用花那個冤枉錢。」

  林硯在炕沿上坐下,看著她,語氣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心口掏出來的,「伯母,你不是大病不大病的問題。陳實已經退學了。」

  沈氏一驚,深深嘆了一口氣,無力的搖了搖頭。

  「伯母,你覺得他會看著你躺在炕上,自己跑去念書嗎?你把病治好了,他才能回學堂。你不治病,他一輩子都走不出這間院子。」

  「他爹還在崖州等著他考功名平反,你不替自己想,也得替他想想,替他爹想想。」

  沈氏把臉別過去,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下來,浸濕了枕頭。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院門「砰」的一聲被推開了。

  陳實踉蹌著跑進來,腳上的草鞋跑掉了一隻,光著一隻腳踩在夯土地上,腳底板磨破了皮滲著血珠。

  他撲到林硯面前,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臉上的淚痕還沒幹,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聲音又沙又啞,每一個字都像被人從胸腔里硬生生拽出來的。

  「硯哥兒,馬車沒……沒借到!」

  林硯皺眉,「為什麼不借給你,要錢嗎?」

  「不是,硯哥兒,鄰居說……說我娘得的是髒病,說我們家是罪臣之後,不借馬車。」

  「我去借了好幾家,都不肯……」他說到一半,嗓子堵住了,垂下頭,兩隻手攥著衣角攥得骨節發白,眼淚一滴一滴掉在夯土地上,洇出幾個濕印子。

  「硯哥兒,他們為什麼不肯借馬車?」

  「我娘不是髒病,她就是為了供我念書攢束脩,白天給人洗衣裳,晚上做針線活做到三更天,把身子累垮了。」

  「她不是髒病,她是我娘,他們憑什麼這麼說她?」

  說著說著,陳實哭了起來。

  他再也壓不住心頭那股委屈,撲通跪在地上,捂著臉,滾燙的熱淚,從他的手指間涌了出來。

  林硯站起來,把陳實從地上拽起來,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很淡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子釘在木板上,紋絲不動。

  「馬車不借就不借,咱們背著你娘去鎮上看病。」

  「別……別去,算了吧,去鎮上來回十幾里地,多是山路。」沈氏心疼的看著倆孩子,搖頭道:「我沒事的,吃點草藥就好。」

  林硯不跟她多說,對陳實喊道:「背上你娘,咱們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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