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陳實退學了
巷子裡。
張氏兩隻手捂著眼睛跌跌撞撞往老宅跑,嘴裡還在罵罵咧咧,「小畜生,竟然敢拿草木灰潑我,孽子,林家孽子!」
聲音已經帶著哭腔。
剛剛她從窗口跌下去,後腦勺咚一聲撞在窗欞上,腳底打滑,又重重摔在地上。
渾身都疼的不輕。
跑到巷子拐角,她實在疼得不行,蹲下來拼命揉眼睛。
眼淚把臉上的草木灰沖成了一道一道的泥溝,露出底下被鹼灰燒得通紅的皮膚。
她回頭朝二房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又啐了一口,嘴裡罵著,「小畜生,林家孽子,」一邊罵,一邊扶著牆走了。
做完了明天酒樓掌柜要用的肥皂,林硯洗了洗手,歇一歇,走到窗邊往巷子裡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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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底下一個人影都沒有了。
只剩那半塊歪倒的墊腳石和一隻沾滿泥巴的繡花鞋。
他彎腰撿起一根木棍把繡花鞋挑進屋裡,擱在院牆上,嘴角一咧,「大伯母,明天我看你來不來取鞋。」
轉身回到灶台前繼續攪鍋。
鹼水在勻速攪拌下跟油脂慢慢融合,鍋里的混合物泛著均勻的象牙白光澤。
這是第十四鍋了。
現在,他閉著眼都能掌握火候。
速度越來越快,動作越來越熟練。
與此同時。
張氏踉踉蹌蹌推開老宅院門,兩隻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眼白上全是紅血絲,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臉上的草木灰被眼淚沖成了一道一道的黑印子,鼻尖上還粘著一塊乾結的泥巴。
她扶著門框喘了好一陣,嗓子眼裡發出一聲又尖又啞的嚎叫,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貓,「天殺的小雜種,撒我一臉灰,我的眼睛,他這是想弄瞎我!」
「這狗娘養的,心比鍋底還黑,我是他大伯母,他連大伯母都敢下手,往後還不得殺人放火!」
「天打雷劈的小畜生,你們林家養的孽子!」
聽到門口動靜,林富貴從炕上骨碌坐起來,立馬跑出去。
當看到張氏這副樣子,他也嚇了一跳。
「這是咋滴了?」立馬走過去扶她。
張氏一把推開他,嗓門又拔高了一截,唾沫星子混著眼淚鼻涕噴了一地,「你別碰我,你們爺倆一個比一個廢物,我在外頭被人欺負成這樣,你就知道抽菸袋!你要是個男人就去二房把他灶房砸了!」
林富貴一臉為難,砸人灶房,這不神經病嗎?
「你不敢,你慫,你就是個軟蛋,我怎麼這麼命苦,嫁了你這個軟蛋!」
就在這時,堂屋傳來一聲厲喝,「閉嘴!」
一嗓子喊住了張氏哭嚎。
林老太太拄著拐杖從堂屋裡走出來,站在門口。
月光從她背後打過來,把她滿頭白髮照得發亮。
她看著張氏那張被草木灰燒得通紅的眼睛,看著她滿身的泥巴和草屑,看著她丟了一隻鞋的光腳丫子,沉默了好一陣。
然後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頓,聲音壓過了張氏的嚎叫,「你還有臉嚎,半夜三更爬到人家後窗上偷看,你當大伯母的偷學小輩的東西,害不害臊!」
「被人發現了潑你一把灰,那是給你留面子,換了別人,早拿扁擔揍你了!」
「我問你,你去偷看什麼?」
張氏捂著眼睛,不服氣,說,「憑什麼林硯能賺錢,她就不能?」
林老太太的拐杖又往地上一頓,「你有本事研究出肥皂,你也賣錢,半夜偷學,你要臉嗎?你有個長輩模樣嗎?」
張氏還不服氣,「我沒偷沒搶,我怎麼不要臉了,都是一家人,憑什麼他家賺錢,我們干看著,他就應該把秘方交出來。」
林老太太氣的把拐杖在地上一連杵了好幾下,地面砸出好幾個坑,聲音都在發抖。
「張氏,你還要臉嗎,硯哥兒研究出肥皂,是為啥,你不清楚嗎?」
「二房有大客人在,日子過得入不敷出,你當大伯母不知道幫襯,還偷學,你有臉皮嗎?」
張氏心裡不忿,捂著眼睛,轉身往自己屋裡走。
林老太太的罵聲還沒停。
張氏回屋把門一摔,背靠著門板喘著粗氣。
她抬手把歪到一邊的銀簪子拔下來,往桌上一摔,簪子滾了兩圈掉在地上。
她也懶得撿,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又開始罵林富貴沒本事,罵林現死讀書。
林現把書合上擱在膝蓋上,抬頭看著張氏,語氣不緊不慢,「娘,你跟他置什麼氣?」
「看著林硯那個孽子賺錢,我就氣不打一處來,憑什麼他能賺錢?」張氏聲音壓低,生怕被林老太太聽見又罵她。
林現薄唇輕勾,「娘,你莫不是忘了,縣試馬上就到了。」
「」林硯這段時間又是伺候周教諭,又是熬肥皂,經義策論荒廢了多少天?」
「縣試靠的是真才實學,他再會賺錢,考不上功名還是個泥腿子,等我過了縣試中了秀才,他見了我得叫一聲『秀才老爺』。」
「到那時候,誰還看得起他那幾塊肥皂?」
聽到這話,張氏臉上的淚慢慢幹了。
她抬手理了理鬢角的碎發,轉頭看著林現,心裡陰霾一掃而空,「現哥兒,你說得對,等你看中縣試,我看林硯怎麼辦?」
「對了,你功課溫習得怎麼樣了,可有把握?」
林現把書翻開放在桌上,「白天黑夜都在讀,十成有九成把握。」
張氏點了點頭,聲音終於軟下來,「不愧是我的現哥兒,明天我去給你買只雞燉湯補補身子,你得給娘爭口氣。」
林現低下頭繼續看書,嘴角浮起一絲陰沉的笑。
林硯,我倒要看看,等你縣試沒通過,會是一個什麼表情?
周教諭又是什麼表情?
到時候,所有人才會看明白,我林現才是桃花村的天才!
第二天一早,林硯剛把攤子支開,昨天那個第一個買肥皂的婆子挎著菜籃子小跑著過來。
腳底生風,菜籃子裡的青菜都顛出來了。
她把菜籃子往攤子邊一擱,一把拽住林硯的袖子,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聽得見,「林公子,你可來了,我昨天回去用你那肥皂洗了臉,滑溜溜的,比皂角舒服多了!」
「我左鄰右舍的嬸子們全追著問我在哪買的,我今天把她們全帶來了!」
在她身後,浩浩蕩蕩跟著一群婦人。
有挎菜籃子的,有抱孩子的,有手裡還攥著皂角打算來換的。
眨眼間,把林硯的攤子圍得水泄不通。
昨天那個年輕媳婦也來了,說昨天買了一塊回去洗衣裳,洗得乾淨還不傷手,今天再來買兩塊,一塊給婆婆,一塊給娘家。
那個放下肥皂走了又被拉回來的婆子更誇張。
她攤開帕子,裡頭包著整整齊齊的銅板,說要買五塊,隔壁村的幾個親戚昨天來串門,用了都說好,托她帶幾塊。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九十多塊肥皂賣出去十幾塊。
林山站在旁邊負責收銅板,銅板叮叮噹噹掉進錢袋裡,錢袋越來越沉。
他看著林硯不慌不忙地給客人包肥皂,忽然想起這個弟弟幾個月前還蹲在村口為三個銅板犯愁,現在站在鎮集上一口氣賣出好幾十塊肥皂,面不改色。
他把錢袋口收緊,心裡那個念頭終於從模糊變成了清晰。
他這個三弟,腦子比他快太多,讀書他不懂,但做生意這份本事,他服。
林河蹲在攤子邊上幫著包肥皂,看見林山那表情,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大哥,你服不服?」
林山把錢袋往懷裡一揣,「早服了,沒有硯哥兒,哪有咱家的今天。」
「那是!」林河興奮喊到。
林硯把最後一批肥皂碼整齊,清了清嗓子朝圍觀的婦人朗聲道:「各位嬸子大娘,今天買三塊送一小塊試用裝,試用裝可以送給鄰居、親戚,讓他們試試,試好了,明天再來買。」
試用裝是荷葉包的薄片,切得比正裝小一大半,包得規規矩矩。
但免費送的東西,這種便宜,不占白不占。
婦人們本來只想買一塊,一聽有送就紛紛改口要三塊。
有個婆子當場把試用裝塞給旁邊不認識的路人,說試試不要錢,好了找林公子買。
德勝樓的夥計擠進來,「林公子,我家掌柜要訂五十塊,送到酒樓去。」
林硯收了定金,早就備好了。
攤子上的肥皂賣得一塊不剩,連試用裝都送光了,後排沒買到的人拽著林硯問明天還來不來。
林硯跟大家保證,「明天會更多,大家早點來,保證能買到。」
回到家。
林硯把空竹籃往桌上一擱,從懷裡掏出錢袋擱在桌上。
林山把錢袋裡的銅板全倒出來,嘩啦啦,銅板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日頭底下黃澄澄的晃眼。
柳氏站在灶房門口,手裡還攥著鍋鏟,看著那堆銅板半天說不出話來。
林老實蹲在門檻上,把菸袋往腰後一別,走過去拿粗糙的手指頭撥了撥那堆銅板,撥完沉默了好一陣,說了句,「夠買兩頭豬了,以後光賣肥皂,咱家也能富裕了。」
林硯淡淡一笑,心裡卻有不一樣的想法,他的夢想是科舉。
打獵也好,頭花也好,肥皂也好,都是為了給科舉鋪路。
那才是正道。
馬上就是縣試,他雖然不懼,但必須也要提前準備。
他站起來對柳氏說道:「娘,從今天起,你和大哥跟我學做肥皂,配方火候比例全交給你們。」
「馬上縣試要開始了,肥皂生意上的事你們來管,如何?」
林山拍了拍手上的土,「我早就想學了,天天看你攪鍋心裡痒痒。」
柳氏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坐到了灶台前,「我也不會,怕搞壞了。」
「沒事,熟能生巧,弄壞了也不要緊,誰沒有第一次。」
林硯把濾好的鹼水端出來擱在她面前,手把手教她怎麼攪鍋、怎麼看火候、怎麼判斷皂化的程度……
灶房裡熱氣蒸騰,油燈的光映在三張臉上,母子三人的影子在牆上晃來晃去。
第二天。
林硯沒去鎮上擺攤,而是去了學堂。
因為他要交代林山買賣肥皂的技巧,耽誤了些時間,所以來的比較晚。
同窗基本都到了。
坐回座位,他不經意間回頭看了一眼最後排那個座位時,眉頭皺了皺,「陳實怎麼沒來?」
這時,林現出現在他背後,「別找了,你小弟退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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