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偷學的母狗
「做就做,他林硯能做出來,咱也能,不就是熬豬油,拌鍋灰嗎?」
有了林現的提醒,大伯母張氏二話不說,直奔灶房。
把灶台上那罐豬油拎起來掂了掂,又瞅了瞅灶膛里的草木灰。
眼底那股酸勁還沒消,但底下已經壓了一層躍躍欲試的光。
林硯一個半大孩子能做的東西,她也能做。
有了這個信念,張氏把最後一罐豬油倒進鍋里,油塊碰著熱鍋滋啦響。
油花濺出來燙了她的手背,她嘶了一聲縮回手,但動作沒停,抄起鍋鏟在鍋里猛攪。
不多時。
灶台上的破碗排了一排,每一碗裡都盛著黑乎乎黏糊糊的失敗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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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水濃了攪出來的是鹼水疙瘩。
灰水淡了攪出來的是豬油凍。
溫度高了燒成一鍋焦炭。
溫度低了凝固得像石頭。
張氏鬱悶了,把鍋鏟往鍋里一摔,鏟柄撞在鍋沿上噹啷一聲響。
濺起的油星子落她的手腕上,燙出幾個焦黑的點子。
「啊!」
「疼死我了!」
張氏疼的直跳腳,眼裡徹底被怨恨填滿。
「憑什麼!」她一把將灶台上那排破碗全掃在地上。
「砰!」
瓷片四濺。
黑乎乎的混合物糊了一地。
有一坨濺到她鞋面上,她也顧不上擦,咬牙切齒,「他林硯一個毛孩子都能做出來,我做不出來?」
「不就是豬油拌灰嗎?」
「不對,他肯定藏了什麼訣竅,那小雜種精得很,上回分家的時候我就說他不對勁。」
「燒了七天沒死,醒來就跟換了個人似的,誰知道是不是被什麼東西附了身,這肥皂里肯定加了見不得人的東西,說不定就是什麼妖術,故意不讓人知道配方!」
她罵到嗓子劈了,拿袖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又彎腰去撿地上的破碗片。
「刺啦!」
手指頭被碎瓷劃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滲出來。
她疼得齜牙咧嘴,把碎瓷往地上一摔,又罵了一句,「天殺的林硯,害我劃破手!」
臥房內。
林富貴縮在炕角搓草繩,頭也不敢抬,手指頭粗糙得像樹皮,草繩在他手裡一圈一圈地轉。
聽到外面的動靜,他悶聲說了句,「不會做就別做了。」
話音剛落,張氏猛轉過身,一把拽開臥房門,指著他的鼻子罵,唾沫星子噴到他臉上,「你就知道搓草繩,你看看人家二房,種地你種不過老二,兒子兒子也比不過!」
「你呢?你就會蹲在炕上搓草繩,我嫁給你倒了八輩子霉,你要是有人家林老實一半的本事,我至於去做這個嗎?」
林富貴把草繩往炕上一摔,「你鬧夠沒有,人比人,氣死人,你有本事就去找有本事的男人,別在我家裡呆著。」
他站起來出了堂屋,蹲在門檻上抽菸袋,煙鍋子一明一滅,照著他那張鐵青的臉。
張氏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這是林富貴頭一次對她發火。
還發這麼大的火。
滿腹的怒火,頃刻間化為了委屈。
張氏撲通坐在地上,捂著臉,不敢大聲哭,眼淚不爭氣地在眼角邊偷偷地跑出來了。
林現坐在炕角捧著書,眼皮都沒抬,手指頭拈一頁書,可怎麼也翻不過去。
自己娘親這般作態,他心裡也如刀絞一般。
心裡暗暗道:「林硯,你給我等著,等我考上縣試,我看你還能如何得意,你就是再有錢,也是泥腿子,而我林現,將來是要做官的。」
深吸一口氣,他走出臥房,慢悠悠開了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量好了分寸再放出來的。
「娘,彆氣了,爹也不容易,這事其實是有原因的。」
張氏擦了擦眼淚,抬起頭,「現哥兒,你讀書多,有辦法嗎?」
林現搖了搖頭,「我也不會。」
聞言,張氏又低下了頭,滿臉不甘心,混著無奈。
「娘,你做不出來,不是因為配方不對,是火候、比例、攪拌的時機。」
聽到林現這話,張氏猛地抬起頭,「什麼意思?」
林現繼續說,「這些光看成品看不出來,你得去看他怎麼做。」
「哼!」張氏擦了擦眼淚,仰起頭,銀簪子晃了晃,「林硯那個孽子,他會讓我學嗎,看都不讓看。」
林現眼睛一眯,「他總不能在灶房裡關一輩子,總有開窗通風的時候吧?」
張氏猛地抬起頭,喘著粗氣轉過頭看著林現,臉上還糊著豬油和草木灰,眼裡的火慢慢從憤怒變成了某種更陰沉的東西。
她站起來,把鍋鏟擱回灶台上,抬手理了理鬢角的碎發,嘴角慢慢浮起一絲冷笑。
「現哥兒,還是你厲害,讀書多就是管用,我怎麼沒想到呢?」
「我現在就去!」
當夜。
月牙兒掛在槐樹梢上,桃花村安靜得像一口深井。
二房灶房。
林硯在灶房裡點了一盞油燈,把袖子擼到肘彎,把新濾好的鹼水倒進鍋里,又挖了一勺豬油擱進去。
灶膛里的火苗不緊不慢地舔著鍋底,油塊在鹼水裡慢慢化開。
他用筷子不緊不慢地攪著,節奏很穩,攪三圈停一息,再攪三圈。
鍋里的混合物在勻速攪拌下,漸漸泛白。
今天晚上要做德勝樓掌柜訂的第二批貨。
五十塊。
模具已經準備好了。
林老實新做的木框,實木的木框,榫卯結構,堅固耐用。
一次能倒二十四塊,比竹片模具快了好幾倍。
雖然比不上後世的流水線,但在這個時代,已經有了雛形。
與此同時。
灶房後窗外,一道被月光拉長的身影出現。
正是張氏。
張氏做了半晚上,廢了一罐豬肉後,徹底放棄了。
放棄不是不做了。
而是放棄自己做,前來偷學。
張氏左右在巷子裡左右打量一圈,四周靜悄悄,不見人影。
這才小心翼翼踩著半塊墊腳石,兩隻手扒著窗沿,踮著腳尖,脖子伸得老長,臉貼在窗紙上往裡看。
那窗紙是柳氏上個月新糊的,糊得不厚,灶房裡的油燈光透出來,把林硯的動作映得清清楚楚。
她瞪大眼睛,盯著林硯的每一個動作,努力往腦子記。
鹼水什麼時候倒的?
豬油什麼時候加的?
攪拌是往哪個方向攪的,攪多少圈停多久?
她嘴唇翕動著無聲地記著,腳下那半塊墊腳石在泥地里慢慢往下陷。
可她渾然不覺,引心思全在屋裡。
正看到林硯往鍋里加細鹽的時候,她下意識又往前探了半寸,腳尖在墊腳石上碾了一下。
石頭一歪,她整個人失了重心,兩隻手在空中亂抓了兩把。
抓了個寂寞。
仰面摔進牆根的泥地里。
腳上的繡花鞋飛出去一隻,後腦勺差點磕在牆角的石墩子上。
泥地剛澆過水,濕漉漉的泥巴糊了她一屁股,繡花鞋滾到牆根底下沾滿了泥漿。
「撲通!」
林硯聽見窗外悶響了一聲,像是有人摔倒了。
他手裡的筷子沒停,只是嘴角微微上翹,不動聲色地往鍋里又攪了三圈。
想都不用想,除了自己大伯母,誰會半夜來偷師。
林硯也不點破,但想偷學也沒那麼容易。
他故意把身子背著窗口,用身子擋住自己的動作。
從窗口看,只能看見一個忙碌的背影。
片刻後。
後窗口又探出半張臉,張氏爬起來了。
臉上的泥沒擦乾淨,銀簪子歪到一邊,頭髮上沾著草屑和泥巴。
可兩隻眼睛還死死盯著灶房。
她這次小心了,不敢再往前探了,只露出半個腦袋,兩隻手緊緊扒著窗沿,指節都攥白了。
可惜,林硯的背影擋住了動作,她什麼都看不到。
「這個孽子,怎麼背過來了,可惡!」
小聲嘀咕了幾句,身子不自覺的向上探,整張臉都暴露在窗口。
林硯攪完最後一圈,把筷子擱在灶台上,不經意的瞥了一眼。
大伯母張氏的臉映入眼帘,還是那麼令人憎惡。
林硯也不聲張,轉過身,抓起灶台角上一把備好的草木灰。
那是今天濾鹼水剩下的干灰,細得像麵粉。
突然,他猛轉過身朝窗口揚去。
灰粉在油燈光里炸成一團白霧,正中張氏那張貼在窗紙上的臉。
「啊!」
隨即,一聲慘叫從窗口傳來。
林硯憋著笑,故意大喊道:「誰在窗台?」
「來人啊!」
「有賊啊,快來抓賊,快來抓賊啊!」
窗口立馬傳來一陣嘀哩咣啷的動靜,然後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林硯慢慢走到窗口,一道熟悉的背影出現在巷子裡,一瘸一拐的,頭頂上一點銀光,上下晃個不停。
「看你還敢不敢來偷,再偷看,瞎了你的眼!」
這時,林河竄了過來,手裡攥著一根扁擔,滿臉擔憂,「硯哥兒,咋回事,哪有賊,賊在哪裡?」
林山也跑了過來,身上披著一個單褂,「咋回事,哪來的賊?」
林老實和柳氏也跑了過來,滿臉擔憂。
林硯擦了擦額頭,笑道:「我看錯了,是一隻野狗,還是母的。」
「母野狗?」林河撓了撓頭,「大半夜,哪來的母野狗?」
「就是母野狗。」林硯邊攪拌邊回道。
林山腦子轉的快,「對,就是母野狗。」
「什麼意思,大哥,硯哥兒,你們打什麼啞迷,我怎麼聽不懂,什麼母野狗,大晚上的,你怎麼知道是母野狗?」林河還是一臉茫然。
柳氏抿著嘴,笑了笑,伸手輕輕拍了林河的腦袋,「別管母野狗了,快回去睡覺。」
林老實咳嗽一聲,看了一眼窗台,「明天我再糊糊窗戶。」
「不用!」
林硯頭都沒抬,「母狗不敢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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