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香皂失敗了

  大伯母張氏挎著個空竹籃從井台邊走過來,月光把她臉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見林硯從孫里正家出來,腳步頓了一下,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兩圈,嘴角往下撇了撇,陰陽怪氣地開口。

  「喲,這不是我們林家的大才子嗎,大半夜的不在家裡念書,跑到孫里正家幹什麼?」

  「借錢?你家不是賣肥皂發了財嗎,怎麼還要借錢,我早說過了,你那點歪門邪道掙不了幾個銅板,你還不信,現在好了,連飯都吃不上了,得靠借錢過日子。」

  林硯瞥了她一眼,淡淡開口,「歪門邪道不掙錢,那你還趴我家窗台幹什麼?」

  「你……」張氏臉色瞬間變了,一想起那天晚上被撒了一臉草木灰,眼睛差點瞎了,她就恨得牙根痒痒。

  可她連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迎面走來幾個婦女,手裡大盆小盆端著。

  「喲——這不是林家二房的大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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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這話,大伯母張氏又來了精神,雙手往腰上一叉,嘴角那個嘲諷的弧度都快咧到耳根了,「林硯,聽說你背陳實他娘去看病了,還拉下五兩銀子的饑荒,你可真是菩薩心腸。」

  「那陳家是什麼人,罪臣之後,髒病纏身,誰沾誰倒霉,你倒好,還往跟前湊,也不怕染上晦氣,你爹娘養你這麼大,是讓你替別人背債的?」

  「別惹了麻煩,再連累我們老宅!」

  王嬸子把木盆放在地上,拿胳膊肘捅了捅孫寡婦,聲音不大但剛好讓在場所有人都聽見,「真的假的,五兩銀子呢,夠我們莊戶人家過好幾年的?」

  「真事,我聽我鎮上親戚說的,林硯倒好,替一個外人大包大攬,這書念的,把腦子念傻了。」

  孫寡婦陰陽怪氣地接了一句,「我聽說那陳家娘子得的不是一般病,是髒病,髒病會傳人的,他天天往陳家跑,別把病帶回村里來。」

  「可不嘛,年輕人就是不懂事,光圖個仗義的名聲,也不替街坊四鄰想想。」又一婦人一臉嫌棄的看了林硯一眼。

  林硯站住了。

  他本想離開,可聽到髒病,停住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張氏和那幾個扯老婆舌的婦人,月光把他瘦削的身影投在青石板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被冷風磨過的刀刃。

  「同窗他娘生病,我出手幫忙,這是做人的本分,她不找郎中,等死?」

  「同窗是我朋友,朋友家裡遭了難,我坐視不理,還是人嗎?」


  張氏被他懟得張了張嘴,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嘴唇翕動了好幾下,硬是沒憋出一個字。

  其他幾個婦人對視一眼,悻悻的離開了。

  林硯這才離開。

  張氏看著他走遠了,才緩過勁來,朝林硯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嗓門壓低了但語氣里的酸勁兒濃得能擰出汁來。

  「裝什麼大善人,自己家都快揭不開鍋了,還敢替人拉饑荒,五兩銀子,賣肥皂賣到手軟也還不清,窮光蛋充什麼闊佬,就是個傻子!」

  王嬸子把木盆抱起來,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年輕氣盛,不知道銀子難掙。」

  孫寡婦也跟著附和,把棒槌往盆里一丟,「陳家那就是個無底洞,他一個泥腿子,還能填滿了?」

  張氏忽然把竹籃往地上一擱,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兩圈,嘴角慢慢浮起一絲陰沉的笑。

  她招手讓幾個婦人湊過來,壓低嗓子,聲音裡帶著幾分陰謀的味道,「你們說,要是錢郎中去林硯家要診費,當著周教諭的面要,那場面得多好看。」

  「帝師住在他家,結果他的徒孫欠了一屁股債,這要是傳出去,林硯那臉往哪擱,我倒要看看他還能裝到什麼時候?」

  王嬸子愣了一下,面露為難,「不成,太缺德了,她家那口子還欠著林硯人情。」

  另外幾個人也紛紛拒絕,說歸說,鬧歸鬧,這事可不能幹。

  張氏擺擺手,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不用你們出面,我去找錢郎中聊聊。」

  此時。

  林硯沿著青石板路往村東頭走,族長林萬奎家在村子最東邊,院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昏黃的油燈光。

  林萬奎正坐在堂屋裡自斟自飲,面前擺著一碟花生米,一壺老酒。

  聽見院門響,抬起頭,看見林硯站在門口,臉上立刻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酒壺往桌上一擱站起來迎出去。

  「硯哥兒,稀客稀客,來來來,陪叔喝兩杯,你嬸子剛炒的花生,脆著呢!」

  林硯進了堂屋,拱了拱手說,「族長,我不是來吃飯的,有點事。」

  「有事一會再說,先喝兩盅。」林萬奎把他按在椅子上,從柜子里又翻出一個酒盅給他滿上,酒盅擱在桌上的聲音和他爽朗的笑聲混在一起。

  然後他忽然想起什麼,把手探進懷裡摸了半天,掏出一兩碎銀子擱在桌上,銀子旁邊是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花生殼。

  他把銀子往林硯面前推了推,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語氣誠懇,「家裡就這些了,你要是急用,先拿去,不急著還,要是不夠,叔明天去鎮上取,族裡公帳上還有點余錢,我寫個條子就能支。」


  林硯把銀子推回去,說,「族長,不是借錢,我想……」

  「男子漢大丈夫,說話扭扭捏捏做甚,說,只要我能做的,絕無二話。」林萬奎說著,端起酒杯。

  「族長,我想借點麝香。」

  聞言,林萬奎手裡的酒盅停在嘴邊,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他把酒盅擱回桌上,手指頭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嘴唇抿成一條線。

  麝香不是尋常東西,價比黃金。

  他當年那個做藥材生意的朋友送他的時候就說過了。

  這東西留著,將來能當傳家寶。

  也能在關鍵時刻,救一家老小的命。

  他沉默了好一陣,站起來走到裡屋翻了好一陣,捧出一個小錦盒。

  打開蓋子,裡頭擱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黑褐色麝香,香氣濃郁,滿屋子都是。

  他把錦盒擱在桌上,推到林硯面前,「拿去,不用還,以後你考上了功名,記得請叔喝杯喜酒就成。」

  林硯雙手接過錦盒,深深鞠了一躬,「族長,等我掙了錢,一定還。」

  林硯走後,裡屋的門帘掀開了。

  林萬奎媳婦從裡屋走出來,胖臉上滿是心疼,手在圍裙上使勁擦了兩把,走到桌邊拿起那個空錦盒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那麝香值一兩多銀子呢,你就這麼給他了,連張借條都沒寫,萬一他不還怎麼辦!」

  「這孩子是聰明,可聰明能當飯吃,你這麼大方,咱家也不是開善堂的!」

  林萬奎把酒盅往桌上重重一頓,酒水濺出來灑在花生殼上,抬起頭看著她,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婦道人家,你懂個錘子,林硯那是誰,帝師是他師祖,知府是他朋友,將軍管他叫小兄弟。」

  「這種人,你以為會缺銀子,他來找我借麝香,是給我面子,今天你借他一兩,將來他還你的,不是一個數。」

  「你懂個六啊你!」說罷,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他媳婦氣鼓鼓地一甩手,轉身回了裡屋,帘子在她身後重重落下,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我不懂,就你懂,將來怎麼樣誰知道!」

  林硯回到家時,灶膛里的余火還沒熄。

  他把草木灰重新篩了一遍,篩得比上次更細,灰粉在油燈下飄起來,嗆得他直咳嗽。

  濾出的鹼水滴得極慢,一滴一滴落在碗裡,在油燈下泛著淡琥珀色的光澤。

  豬油在小鍋里慢慢融化。

  他把鹼水倒進去,用筷子勻速攪著,火候調到比上次更小。


  鍋里的混合物慢慢泛白,他往裡頭颳了極少許麝香粉末。

  不敢多加,指甲蓋大小就那麼點。

  加多了香味反而會發苦。

  攪了片刻,他把皂液倒進新刻的木模里,木模是他下午抽空刻的,用刀尖在模底雕了朵歪歪扭扭的梅花。

  表面抹平,擱在灶台上等它凝固。

  第二天一早,林硯把凝固的香皂從模具里倒出來。

  顏色比普通肥皂淺了好幾個色號,泛著黃白色的光澤。

  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麝香。

  不濃,但很乾淨。

  他拿著這塊香皂走到天井裡,雙手捧到周教諭面前。

  周教諭剛打完一套五禽戲,額頭上微微見汗,接過香皂翻來覆去看了好一陣,又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然後搖了搖頭,「這個不行,太差了。」

  林硯愣了一下,手指頭不自覺地攥緊,這還不行?

  周教諭把香皂擱回他手裡,語氣平淡但每個字都精準得像手術刀,「顏色不對,灰黃白看著乾淨,但不顯貴,顯貴的顏色是羊脂玉那種溫潤的白,你這就差了好幾個色號。」

  「再者,香味太單,麝香是君香,得有臣香佐使,單用麝香就像一首詩只有平沒有仄,聞著寡淡。」

  「還有,質地太軟,遇水就化,用不了幾回就沒了。」

  「蘇小姐那盒蘇州來的香皂角,老夫雖然沒親眼見過,但猜也知道,加了珍珠粉增硬,加了蜜蠟定型,加了幾層花香讓香味有層次。」

  「你要做的不是更好的肥皂,是跟它完全不一樣的東西,你現在的香皂比普通肥皂強,但拿去跟蘇州香皂角比,還差了好幾條街。」

  他把袖子往上捋了半寸,伸出手來,掌心上還有昨天沾的墨跡沒洗掉:「你手裡那塊,拿來試試。」

  林硯把香皂遞過去。

  周教諭走到水缸邊,蘸了水,把香皂在掌心裡搓了幾下,泡沫起來,麝香味在水汽里散開。

  他洗了把手,拿布巾擦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乾淨是乾淨了,但他搖了搖頭。

  「洗得乾淨,但沒有餘香,有錢人家的太太小姐,洗完手之後手上要留一層淡淡的香氣,能留小半個時辰的那種,你這塊洗完就沒了,拿回去重做。」

  林硯接過香皂,站在天井裡,低頭看著手裡這塊被他寄予厚望的東西。

  突然,他想起前世逛商場時見過的那些高端手工皂。

  有的加了蜂蜜,有的加了牛乳,有的加了精油,每一塊都做得像藝術品。

  周教諭說的不是普通的香皂,加珍珠粉增硬,加蜜蠟定型,調幾層花香讓香味有前中後調。

  他把香皂攥在手心裡,轉身走進灶房,灶膛里的火還沒熄,他把鍋端下來換了口乾淨的小鍋。

  我不信這個邪。

  還能做不出頂級的香皂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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