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找個識貨的!
青山鎮。
林硯在鎮集最熱鬧的街口,支開了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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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從家裡帶來的舊木板往石墩上一架,鋪上柳氏連夜縫的粗布,五十塊荷葉包的肥皂碼得整整齊齊。
按顏色深淺排了三排,日光底下泛著淺米色的光澤,荷葉的清香混著淡淡的鹼味在空氣里飄。
他旁邊是個賣草鞋的老頭,對面是個賣穀子小米的漢子,再過去是賣菜籽油的。
整條街吆喝聲此起彼伏,賣菜的喊「新鮮青菜三文一把」,賣布的喊「湖州綢緞新到貨」,沒有一個人喊「肥皂」。
因為這鎮上壓根沒人知道肥皂是什麼?
林硯羞於開口,林河更完蛋。
兩個人站在攤子後面,大眼瞪小眼。
這時一個挎菜籃子的婆子停下來,拿起一塊荷葉包的肥皂,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
不是花香,不是皂角味。
是一股說不上來的鹼味混著豬油味。
不難聞,但也不好聞。
她把肥皂擱回攤子上,拿手帕擦了擦手指頭,往後退了半步,眯著眼問,「這是啥?」
林河張了張口,臉通紅,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林硯也不會介紹。
穿越前,他就是個公司職員,家裡三代務農,沒做過買賣,更沒做過小商販。
林硯掐了一下大腿,大了大膽子,磕磕絆絆的解釋說是肥皂。
「幹啥用的?」婆子狐疑詢問。
「洗手洗臉洗衣裳用的,比皂角好用,一塊五個銅板。」
婆子拿起肥皂又聞了一下,眉頭皺起來,說,「聞著不像皂角,看著也不像皂角,洗東西能好用?」
一邊說一邊把肥皂擱回去,搖了搖頭,挎著籃子走了。
接下來大半個時辰,攤子前陸陸續續走過好幾十號人,有人停下來看兩眼就走了,有人連停都不停。
一個穿灰布短褂的腳夫從攤前路過,往這邊掃了一眼,腳步頓了一下。
林硯有了剛才的經驗,趕緊站起來堆出笑臉,拿起一塊肥皂往前遞,「這位大哥,試試這個,肥皂,比皂角好用,一塊才五個銅板。」
那腳夫看看荷葉包里的肥皂,又看看林硯,嘴角往下撇了撇,「什麼東西,看著像塊發霉的乾糧,皂角我用了好些年了,用慣了,不換。」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個年輕媳婦在攤前停了片刻,拿起一塊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問她男人這是不是點心?
她男人扯了她一把,說點心能擱這兒賣,肯定是賣不出去的玩意,兩人也走了。
林河蹲在攤子後頭,額頭上全是汗,手裡的蒲扇使勁扇著,也扇不走心頭的火。
左右看了一眼,他壓低嗓子對林硯說,「硯哥兒,這不行啊,一上午了連個問價的都沒有,大伯母還在那邊盯著呢?」
林硯朝街對面掃了一眼。
果然。
大伯母張氏不知何時出現在對面,正坐在茶棚底下。
面前擱著一碟南瓜子,邊嗑邊往這邊看,嘴角瓜子殼翹得老高。
她把南瓜子殼往地上一丟,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穿過街道走過來,在攤子前站定,雙手往腰上一叉,嗓門又尖又響,像是怕整條街的人聽不見。
「我說什麼來著,玩泥巴的東西能賣錢,笑死人了!」
「你在村里又是豬油,又是草木灰,折騰了好些天,折騰出這麼一堆沒人要的玩意,硯哥兒,聽伯母一句勸,趕緊收攤回家吧,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
「你要是不好意思收,伯母幫你吆喝,肥皂,肥皂,豬油拌灰,五文一塊,誰買誰虧,你猜有人買不?」
這一喊,原本在攤前站著的幾個婦人聽見這話,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拿袖子掩著嘴笑,有人搖了搖頭。
本來已經拿起一塊肥皂打算湊近了看的,也趕緊擱了回去,腳底像抹了油似的往後退了好幾步。
旁邊賣草鞋的老頭靠在牆上,拿草帽扇著風,忍不住笑了兩聲,對林硯說道:「小兄弟你這東西不行,還是跟我學編草鞋實在。」
賣小米的漢子也搭腔,「這麼些年了,大家洗東西都用皂角,你這東西誰認識,沒人認識,白送都沒人要。」
林硯面不改色,把被客人弄亂的肥皂重新碼了一遍。
按顏色深淺排好,每一塊都擺得端端正正,荷葉包的四角都對齊了。
林河在旁邊急得滿頭大汗,蹲下來湊近林硯壓低嗓子問,「硯哥兒,現在怎麼辦,要不他去找個熟人來假裝買兩塊撐撐場面,再不賣就真讓大伯母看笑話了。」
林硯把最後一塊肥皂碼好,直起腰來,跟林河說道:「用不著,不收攤,聲音不高但穩穩噹噹的。」
「既然沒人認識,就讓他們認識,免費試。」
他想起前世超市裡的試吃活動,新產品沒人買不是產品不好,是沒人知道它好。
免費試用是最直接的法子。
他讓林河看著攤子,轉身往隔壁幾個攤子走去。
先走到賣草鞋的老頭面前,拿出肥皂說,「大爺,免費試試,洗手洗臉,比皂角好用。」
老頭拿草帽扇著風,往林硯手裡那塊肥皂上瞟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擺了擺手說道:「小兄弟你可真會說笑,皂角用了幾輩子了,你這豬油拌灰的東西能好到哪去,別耽誤我生意,快走快走。」
林硯又走到賣小米的漢子面前,結果漢子連看都沒看,直接搖頭說他一賣小米的試這幹什麼,不買不試。
賣菜籽油的胖老闆更過分,林硯還沒開口他就把手舉起來,臉上堆著笑但那笑意里全是輕蔑。
「小兄弟,你要是閒得慌,幫我吆喝兩聲,我給你兩文工錢,別在我這兒推銷你那泥巴了。」
林河在旁邊聽著,額頭上的青筋跳了又跳,把扁擔往地上一杵。
「你們這些人真是不識貨。」
結果,引來一陣嘲笑聲。
林硯按住他的胳膊說了句,「別急!」
這些人不識貨,那就找個識貨的。
隨後,他目光落在街角那家酒樓門口。
酒樓門口的招牌上寫著「德勝樓」,大門敞著,裡頭客人來來往往,好不熱鬧。
林硯沒走前門,而是掉頭去了德勝樓後門。
後門開著一扇門,裡頭飄出來的油煙味混著泔水味。
門口堆著幾隻大木盆,盆里泡著換下來的碗碟。
水面上浮著一層厚厚的油花,碗沿上沾著乾結的紅燒肉湯汁,盤子底上糊著隔夜的米飯渣混著油脂。
那股味道,隔了好幾丈遠都能聞到。
一個夥計蹲在盆邊,拿沙子使勁磨碗沿上乾結的油垢,沙子磨得碗沿咯吱咯吱響。
磨了大半天才磨乾淨一隻碗,結果手一滑,碗摔在青石板上咔嚓碎成幾瓣。
掌柜從門裡探出頭來罵了一句,「狗日的,你這個月已經摔了六個碗了,扣你三天工錢。」
夥計苦著臉,「掌柜的,這油垢太厚,不用沙子根本磨不掉,可一用沙子碗就容易碎。」
「老子不管,碎了,你就給我老子賠,你知道老子一個碗多少銀子嗎,夠買你命了!」掌柜的罵罵咧咧,氣的不輕。
這時,林硯推開門,走了進去。
掌柜先是一愣,隨後大怒,「你誰啊,誰讓你來我酒樓後廚的,滾出去!」
林硯上前去對掌柜拱了拱手,「這泔水能不能借一桶?」
掌柜回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粗布褂子,草鞋,瘦得跟竹竿似的。
眉頭皺了皺,揮了揮手說道:「去去去,泔水有什麼好借的,別耽誤我做生意。」
林硯沒動,指著掌柜身後那一大盆油碗問道:「掌柜,說這些碗能洗乾淨嗎,這樣的碗給客人用,保不齊會拉肚子。」
一聽這話,掌柜眉頭一皺,臉色沉下來,擼了擼袖子,「你小子來找茬的吧,來人,把他給我轟出去。」
「住手!」
林河從背後猛跨一步,擋在林硯面前,扁擔橫在身前,指關節捏得咯吱響,扁擔橫在門檻上。
幾個拎著擀麵杖的後廚夥計見狀,一個也不敢往外沖。
林河一個人一根扁擔,跟堵牆一樣,把門堵得嚴嚴實實。
「我看誰敢動我弟弟!」
林硯按住他的胳膊,從他身後走出來,抬起頭看著掌柜,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掌柜的,我不是來搗亂的,如果我告訴你,我能不用沙子把這些碗洗乾淨,每一個都洗得跟新的一樣,你信不信?」
掌柜愣了一下,然後嗤笑出聲來。他指著那盆油碗,「小子,你知道這些碗泡了多久嗎,昨天的紅燒肉,前天的醬肘子,那油垢都乾結了,用沙子都得磨好久,你說不用沙子能洗乾淨,騙誰呢?」
林硯看著他的眼睛,語氣不改,「不信就試試,洗不乾淨,我賠你一盆新碗,洗乾淨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荷葉包的肥皂,擱在桌上,「你買我三十塊肥皂。」
掌柜低頭看看桌上那塊荷葉包的東西,又抬頭看看林硯那雙黑沉沉的眼睛。
這小子穿著草鞋,瘦得跟竹竿似的,但那雙眼珠子裡的篤定不是裝的。
他見過不少騙子,騙子的眼神是飄的。
這小子不飄,穩穩噹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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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片刻,回頭朝後廚喊了一聲,「來個人,提一桶最髒的泔水出來。」
夥計應聲進了後廚,片刻後提出來一桶泔水。
貨真價實的泔水桶。
水面上浮著厚厚的油花,裡頭泡著幾隻碗,碗沿上糊著乾結的紅燒肉湯汁,盤子底下粘著隔夜的米飯渣混著油脂。
掌柜接過泔水桶往桌上一擱,雙手抱胸,笑道:「小子,你要是真能洗乾淨,別說三十塊,他買五十塊,但要是不乾淨……」
他指了指門口那堆碎碗,「今天這些碗都算你頭上。」
林硯點了點頭,說了句「一言為定」,轉身走回攤子前。
掌柜和提著泔水桶的夥計跟在後面,還有幾個夥計也跟過來了。
旁邊賣草鞋的老頭,賣小米的漢子,賣菜籽油的胖老闆見到這一幕,全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
張氏坐在茶棚底下遠遠望見這一幕,南瓜子也不嗑了,站起來往前走了好幾步,生怕錯過什麼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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