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鎮上賣肥皂
王魁他祖父還蹲在院門口的石墩子上,手裡的菸袋鍋子一明一滅,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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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好意思。
他孫子王魁在學堂里跟林現混在一起,沒少給林硯使絆子。
他雖然不管小輩的事,但臉皮還在。
他本人是個悶葫蘆,一輩子除了殺豬就是蹲在門口抽菸袋。
「王魁他祖父!」
又喊了一聲。
他這才把菸袋往地上一磕,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進院子。
眾人自動給他讓出一條道。
不是敬他,是他身上那股豬血腥氣混著旱菸味。
太沖了。
沖頭皮的沖。
林河一看老王頭那雙黑乎乎的手,臉色當場變了。
他一把拽住林硯的袖子把他拉到灶房門口,壓低嗓子,語氣又急又沖,「硯哥兒,你瘋了,你看他那雙手,那是手嗎?」
「那是兩塊老樹皮裹著豬油殼,我聽說他殺了一輩子豬,那手上的油垢拿刀都刮不下來,皂角洗了多少年都洗不掉,你這肥皂才剛做出來,萬一洗不掉……」
張氏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立刻接過話茬,嗓門又尖又亮,臉上那副幸災樂禍的表情像一朵綻開的菊花。
「怎麼?不敢比了?」
「不比也行,那就是林硯輸了,輸了的人,給我挑滿五缸水!」
「現在就挑,一缸都不能少!」
林河猛轉過頭瞪著她,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鐵緊,「你少在這激將,他那手是什麼情況你心裡清楚,三十年的老油殼子,拿刀都刮不下來,你讓硯兒用肥皂洗,這不是欺負人嗎!」
張氏雙手往腰上一叉,下巴揚起來,嘴角那個得意的弧度都快咧到耳根了,聲音拖得老長帶著戲台子上老旦的做派。
「喲,剛才不是挺能的嗎,又是『劃時代的產物』,又是贏了劉夫子,怎麼現在慫了?」
「不敢比就認輸,挑水去!五缸,少一瓢都不行!」
林河還要爭,林硯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聲音不高但穩穩噹噹的,「二哥,別爭了,比就比,我也想知道這肥皂的極限在哪。」
周教諭一直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茶盞,從頭到尾沒說話,只是看著林硯。
這孩子方才贏了劉夫子不驕不躁,現在被張氏刁難也不急不惱。
勝不驕敗不餒,是個做大事的料。
他把茶盞擱回石桌上,微微點了點頭。
劉夫子站在旁邊,捋著鬍鬚的手微微一頓,看了看林硯又看了看老王頭那雙手,眉頭擰成一團,壓低嗓子說了句,「這孩子膽子也太大了。」
但他沒攔。
剛才被林硯當眾贏了之後,他已經學會了不在林硯面前下結論。
老王頭走到石桌前,把自己的兩隻手伸出來。
院子裡霎時安靜了。
那是一雙被三十年生豬油脂浸透了的手。
手指粗短,關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黑褐色的陳年油泥。
手掌上的老繭厚得像一層樹皮,手背和指縫間糊著一層又厚又硬的油脂殼,黑乎乎的。
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油光,紋路里全是乾裂的黑色油垢,像旱地里龜裂的土塊。
空氣里飄著一股淡淡的豬腥味混著旱菸焦油的氣味。
幾個婦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她們知道老王頭手髒,但從沒這麼近距離看過。
「這手……皂角是真洗不動。」王嬸子縮了縮脖子,語氣裡帶著幾分同情。
旁邊一個扛鋤頭的漢子也跟著搖頭,「我挖煤都沒這麼黑,這少說也有好些年的老油殼子了,肥皂能洗乾淨,我看懸。」
張氏聽見有人幫她說話,更得意了,銀簪子在日光下晃得錚亮。
「林硯,你要是現在認輸,大伯母不難為你,挑三缸水就行,剩下的兩缸免了。」
「怎麼樣?夠意思吧!」
「誰說我輸了?」林硯轉身走進灶房,端出一盆冒著熱氣的水擱在石桌上。
又從灶台上拿起一塊他今早才做好的新肥皂。
這塊比昨天那塊顏色更淺,質地也更硬實,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像塊石頭。
他走到老王頭面前,把肥皂往他手心裡一擱,語氣很平,「手先泡熱水裡,泡軟了再打肥皂,慢慢搓。」
老王頭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塊微微泛黃的東西,又抬頭看了看林硯,沒說話。
只是把手浸進熱水裡。
熱氣蒸騰。
他手上那層油脂殼在熱水裡慢慢軟化,水面上浮起一層薄薄的油花。
泡了片刻,他把手從水裡抽出來,拿起肥皂在掌心裡搓了兩下。
乳白色的泡沫立刻從他指縫裡湧出來,細膩得像米漿,帶著一股淡淡的鹼味。
他把泡沫抹在手背上厚厚的油脂殼上,開始搓。
搓第一下的時候沒什麼變化。
搓第三下的時候泡沫開始變成灰色。
直到搓到第十下的時候,那些乳白的泡沫已經變成了深褐色。
順著他指縫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像一攤黑泥湯子。
院子裡所有人的脖子都伸長了。
王嬸子踮著腳往前擠了半步,孫寡婦抱著孩子也忘了哄,孩子的胖手抓著她衣領她都沒反應。
幾個扛鋤頭的漢子也不說話了,一個往前邁了半步又趕緊退回來,像是怕擋著後面的人。
老王頭又搓了片刻,把手浸進清水裡涮了涮。
水面上立刻浮起一層厚厚的油花和黑褐色的泥垢,在水面上慢慢散開。
他把手從水裡撈出來。
院子裡像被人掐住了喉嚨,鴉雀無聲。
那是一雙完全陌生的手。
手背上的皮膚是正常的肉色,微微泛著熱水燙過的紅潤。
指甲縫裡的黑泥沒了。
手背上的油脂殼沒了。
連指關節上那層老繭都變軟了,透著淡淡的粉。
這雙手在桃花村殺了三十年豬,洗了三十年皂角,從沒洗到這個程度。
老王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好幾遍,嘴唇翕動著,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極沙啞的嘆息,「敢情我手是這個顏色,我都忘了手是啥顏色了。」
他話音剛落,人群里擠進來一個胖婦人。
王魁他娘,圓臉盤,腰間繫著條油漬麻花的圍裙,手裡還攥著鍋鏟,顯然是剛從灶房裡跑出來的。
她一把拽過老王頭的手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拿手指頭戳了戳他手背上的皮膚。
胖臉上的表情從狐疑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喜出望外,嗓門大得整個院子都嗡嗡響。
「爹,你的手咋這麼軟和,跟讀書人的手似的!」
「我嫁到你們老王家,頭一回見到你手的真模樣了!」
「哈哈哈!」
滿院子哄堂大笑。
王嬸子笑得直拍大腿,孫寡婦笑得懷裡的孩子都跟著咯咯笑起來,幾個扛鋤頭的漢子笑得前仰後合。
老王頭被她捏著手翻來覆去地看,老臉微微泛紅,把手抽回來,低聲嘟囔了句,「行了行了」。
但眼角的餘光還黏在自己那雙洗乾淨的手上,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
周教諭從太師椅上站起來,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塊被用了小半截的肥皂端詳了好一陣。
他把肥皂放回桌上,轉頭看著林硯,點了頭。
那一下點頭沒有聲音,但比任何誇讚都有分量。
帝師點頭。
這意味著這東西不僅是奇技淫巧,是真的有用。
劉夫子站在旁邊,看看老王頭那雙乾淨的手,又看看林硯,忍不住笑了,語氣里的驕傲壓都壓不住。
「老師,學生方才就說這孩子不一般,你看這肥皂,去油不去皮,去垢不留痕,學生教了二十年書,頭一回讓學生贏得這麼徹底,心服口服。」
林硯站在石桌前,看著老王頭那雙微微泛紅的手,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他不是沒緊張過。
萬一這肥皂只對新鮮油垢有效,碰上陳年老灰就露怯。
那不僅是他個人丟臉,周教諭也會覺得他這幾天的實驗真是玩物喪志。
但現在他知道了。
這東西比他想像中更有用。
張氏縮在人群後頭,銀簪子在日光下晃著光,腳步正悄悄往院門口挪。
林河眼尖,一把拽住她袖子,嗓門大得像敲鐘,「大伯母,往哪走,輸了想跑?」
張氏被他拽了個踉蹌,臉上的紅白交替了好幾層,轉過頭來硬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誰跑了,我就是站累了挪挪地方。」
「五塊肥皂是吧,不就是幾個銅板嘛。」
她從袖子裡摸出荷包,手指頭抖抖索索地掏了好一陣,掏出一把銅板拍在石桌上,又回頭狠狠剜了林硯一眼。
林硯收起銅板,朝她拱了拱手,嘴角掛著笑,語氣里的揶揄恰到好處,「多謝大伯母,你這些銅板可幫我大忙了,回頭第一批肥皂上市,也有你一份功勞。」
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這話,張氏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忽然眼珠子骨碌碌一轉,下巴又揚起來了。
「你得意什麼,你這東西能洗掉油脂是不假,可你能賣出去嗎?」
「咱們桃花村誰家不使皂角,鎮上那些人又不認識你,誰會掏錢買你這玩意兒?」
「我告訴你,別高興太早,東西好跟賣得出去是兩碼事。」
「你要是能把這一盆都賣光,我再買十塊,不,二十塊!敢不敢再賭?」
林硯把銅板揣進懷裡,抬起頭看著她,嘴角那絲笑意還在但眼神已經認真起來,認真里壓著一股隱隱的期待,「行,明天我就去鎮上擺攤。」
張氏把手往腰上一叉,嘴角那個得意勁又回來了,像是已經贏定了似的,「哼,你要是賣不出去,你那些禮盒得讓我任選三樣。」
林硯點頭同意。
張氏哼了一聲轉身走了,腳步又快又碎,銀簪子在巷子口晃了最後一下。
當夜,林硯又蹲在了灶台前。
灶膛里的火已經熄了,油燈的火苗在灶台上輕輕跳著,映得他臉上忽明忽暗。
他把灶台上那盆沉了一天的草木灰水小心翼翼地端起來,拿舊布疊了三層蒙在碗口上,把灰水慢慢倒進去。
灰褐色的水滲過舊布,一滴滴落進碗裡,碗底漸漸積起一汪淺琥珀色的清液,雜質全留在了舊布上。
他又把之前做好的幾塊肥皂切成小塊,擱進鍋里加少量清水,隔水慢慢加熱。
肥皂塊在熱氣里慢慢軟化,他用筷子攪著,往裡頭加了小半勺細鹽,把浮在表面的雜質撇乾淨。
拿出事先削好的竹片模具。
一節竹筒劈成兩半,內壁打磨光滑。
把融化的皂液倒進去。
皂液在竹模里慢慢凝固,表面漸漸凝結出一層淺米色的光澤,顏色比第一次做的淺了好幾個色號,從土黃變成了象牙白。
他從竹模里倒出成型的肥皂,拿草紙包好,又在上面壓了塊木板,讓質地更緊實,最後用干荷葉一塊一塊裹好,碼進竹籃里。
五十塊荷葉包肥皂整整齊齊排了三層,淡淡的豬油鹼味混著荷葉的清香。
倒是別有一番風味。
第二天一早。
日頭還沒完全升起來,天邊泛著魚肚白,巷子裡安安靜靜的。
林硯和林河就出了門。
林河推著車子跟在他旁邊,車子上面綁著一塊舊木桌板,各種雜物,還有肥皂。
柳氏追到村口往他懷裡塞了兩個雜糧餅子,囑咐他早些回來。
兩人出了村口,踏上通往青山鎮的土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