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肥皂成了
林硯又重新開始。
他把上一鍋的失敗品刮進灶膛里燒掉,重新挖了一勺豬油,重新兌了鹼水。
灶台邊上那張記滿了潦草字跡的木板已經從一開始的兩三行變成了密密麻麻一片。
灰水濃度、豬油比例、攪拌時間、加熱溫度。
每一項後面都跟著好幾條實驗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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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鍋。
草木灰與水的比例一比三,靜置兩個時辰,取上層清液,與豬油一比一混合。
結果。
完全不凝固,像一碗鹼水泡油渣。
第二鍋。
灰水比例調高到一比五,豬油減半。
結果。
勉強凝固了,但質地鬆散,一碰就碎,洗不乾淨手。
第三鍋。
加了一道加熱攪拌工序,持續攪了一炷香。
結果。
比第二鍋結實了點,但還是散渣,起不了泡。
第四鍋、第五鍋、第六鍋、第七鍋……
每一鍋都只改進一個變量,每一鍋的結果他都記下來。
每一鍋都比上一鍋好一點點,但離真正的肥皂還差一截。
灶台上堆滿了失敗品,破碗不夠用了,他把缺口子的茶碗也徵用了。
傍晚時分。
周教諭和劉夫子爬山回來了。
周教諭拄著登山杖,滿頭白髮被山風吹得有些散亂,但精神矍鑠,臉上還帶著登頂後的紅潤。
他路過灶房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灶房裡煙霧繚繞,灶台上堆滿了破碗破罐,每個碗裡都是一坨黑乎乎黏糊糊的東西。
林硯站在灶台前,袖子擼到肘彎,手指頭上沾滿了豬油和草木灰,臉上橫一道豎一道全是黑印子,正把第八鍋混合物從鍋里倒進碗裡。
劉夫子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擰成一團,壓低了嗓子對周教諭說了句,「這孩子不知道在搞什麼。」
語氣里的擔憂多過責備。
周教諭沒說話,只是站在灶房門口,捋著白須。
那雙閱人無數的老眼裡不是不悅,是好奇。
林硯這孩子,不會做亂七八糟的東西。
但到底是什麼東西?
林硯把手裡的碗擱在灶台上,回頭看見他們,也不慌,只是拿袖子擦了擦臉上的黑印子,嘴角浮起一絲笑意,語氣帶著幾分神秘和篤定。
「周師,劉夫子,學生做的東西,是劃時代的產物,等做出來你們就知道了,這東西能改變天下人的日常生活。」
「劃時代的產物?」
周教諭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微微上翹,轉頭對劉夫子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又幾分縱容,「這孩子。」
劉夫子也笑著搖了搖頭。
他太了解林硯了,這孩子說能做出劃時代的產物,那多半是真的能做出來。
兩人轉身往堂屋走,周教諭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灶房裡那個繼續埋頭攪鍋的少年,眼神里的好奇比進門時更濃了幾分。
入夜後。
林硯獨自坐在灶房裡,對著灶台上那排破碗發呆。
窗外月光很亮,把院子裡那棵槐樹的影子投在窗紙上,婆娑的,碎碎的。
他已經試了九次,九次都失敗了。
灰水濃度夠不夠?
鹼水是碳酸鉀,化學課本上的皂化反應需要氫氧化鈉。
他在腦子裡把所有跟肥皂有關的記憶都翻了一遍。
化學課、手工皂作坊、甚至一篇講古代敘利亞肥皂的公眾號文章。
甚至還有老外。
敘利亞人用草木灰水和橄欖油熬肥皂,熬了好幾百年。
人家能熬出來,他憑什麼熬不出來?
柳氏從堂屋裡走出來,輕輕推開灶房的門,看見林硯還坐在灶台前。
灶台上那排破碗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桌上那張記滿了潦草字跡的木板又多了好幾行。
她沒有說話,只是走到灶台邊,把那些失敗品一個一個收起來擱進陶盆里,拿抹布把灶台擦得乾乾淨淨,把明天需要的豬油、草木灰、清水一樣一樣擺好。
然後轉過身,伸手在林硯頭髮上輕輕摸了一下,手掌粗糙但溫熱。
她什麼也沒說。
她不懂林硯口中的肥皂是什麼,但她信兒子。
林硯抬頭看著柳氏,忽然覺得嗓子有點堵,低下頭,拿起炭條,在木板上又寫了一行字:明天,第十次。
第二天一早,林硯是被灶房裡的一縷晨光晃醒的。
他趴在灶台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根炭條,臉上沾著草木灰和豬油的混合物,頭髮亂得像雞窩。
他揉了揉眼睛直起腰,灶台上的油燈早就滅了。
灶膛里的余灰還微微發燙。
他把昨晚最後那鍋混合物倒進破碗裡,擱在灶台上靜置了一整夜。
現在那碗東西正安安靜靜地擱在灶台角上,表面微微凝固,顏色比前幾次淺了不少,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澤。
他伸手去拿那碗混合物,手指頭剛碰到碗沿,堂屋裡傳來周教諭的聲音。
不緊不慢,帶著帝師特有的溫和和威嚴,「林硯,昨日那個『劃時代的產物』,可做出來了。」
林硯直起腰,把破碗擱回灶台上。
他走出灶房,站在天井裡晨光正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瘦削的身影投在青磚地上,朝堂屋裡拱了拱手。
「回師祖,還不知道。」
「昨晚做了一鍋,放了一夜,還沒看結果。」
周教諭端著茶盞從堂屋裡走出來,身後跟著劉夫子,手裡捧著一疊書卷。
周教諭喝了一口茶,把茶盞擱在石桌上,走到林硯面前,語氣很溫和但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林硯,老夫問你,你這幾日,花了多少時辰在灶房裡?」
林硯沉默了一瞬,「從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除了睡覺,都在灶房裡。」
周教諭點了點頭,語氣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歷經滄桑之後才會有的冷靜和清醒。
「老夫不反對你搞這些,但你記住,科舉才是你的正途,你這幾日做的這東西,就算做出來了,也不過是奇技淫巧。」
「科舉考的是經義策論,不是豬油草木灰,老夫教你的是治國平天下的大道,不是怎麼熬肥皂,你天資極高,莫要走偏了路。」
林硯手指頭微微攥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周教諭的眼睛,語氣恭敬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的。
「師祖教誨,學生記住了,但學生以為,大道和小道,有時候是通的。」
劉夫子臉色一變,敢如此反駁周教諭的話,林硯絕對是普天之下第一人。
他生怕周教諭發怒,剛要開口解釋,便被周教諭伸手攔住,「哦,你來說說看。」
林硯淡定開口,「伊尹負鼎俎,以滋味說湯,鼎俎是小道,治國是大道。」
「一道紅燒肉能把治國的道理講明白,一塊肥皂也能讓百姓少受些病痛之苦,讀書人學的是濟世安民,如果連一塊肥皂都不願意做,濟世安民就是一句空話。」
周教諭沉默了。
他低著頭看著林硯那雙沾滿了草木灰和豬油的手,看著灶台上那排裝著失敗品的破碗,看著桌上那張記滿了潦草字跡的木板,忽然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裡帶著無奈,也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他伸手在林硯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那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
不是責備,是某種更深沉的期許和認可。
「行,你說服老夫了,去做你的肥皂,但有一條,每日的功課,一個字都不能落下,老夫可不想你科舉落榜,到時候跟人說你是我徒孫,老夫這張老臉沒處擱。」
「林硯謹遵師祖教誨,」
林硯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進灶房。
灶台角上那碗靜置了一夜的混合物正安靜地擱在那裡。
碗沿上沾了一圈淺色的固體,表面不再是前幾次那種黏糊糊的質地,而是微微泛著光澤。
用手指輕輕按下去,不黏手,有彈性,像一塊還沒幹透的乳酪。
他心裡咯噔了一下,難道成了?
小心翼翼地把碗端起來,手指頭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緊張。
是因為他在那些失敗品里泡了一天一夜,太清楚失敗品是什麼手感了。
失敗品按下去是軟的,是黏的,是散的。
但這一碗按下去,不黏,不散,有彈性。
他不敢確認,也不敢聲張,只是屏住呼吸。
用筷子頭輕輕颳了一點表面凝結的固體,放在掌心裡,加點水,搓了兩下。
果然。
起泡了!
乳白色的泡沫在他掌心裡慢慢化開,細膩得像絲綢,順著指縫淌下來,帶走了手指上殘存的豬油和草木灰。
泡沫。
白色的,細膩的,帶著油脂特有光澤的泡沫。
他低頭看著掌心裡那一小團泡沫,站在灶台前一動沒動。
灶膛里的余火噼啪響了一聲,窗外的晨光透過窗紙灑在他臉上。
片刻後,他猛抬起頭,朝堂屋的方向喊了一聲,嗓音沙啞但壓不住從心底往上涌的興奮。
「師祖,劉夫子,你們來看,成了,真的成了!」
聽到動靜後,周教諭和劉夫子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了灶房。
只見林硯正捧著一團類似乳酪的東西,一臉興奮。
「這……這就是你說的肥皂,劃時代的產物?」劉夫子一臉訝然。
林硯重重點頭,「是。」
「有何用處?」劉夫子追問。
「洗手。」
「洗……洗手?」劉夫子大腦有點宕機,「你折騰了幾天,晚上都不睡覺,就折騰這個?」
林硯點點頭,「沒錯。」
「那你告訴我,它比皂角強嗎?」
「強太多了,兩者壓根不是一個時代的產物,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劉夫子搖頭不信。
周教諭也是如此。
林硯也不解釋,事實勝於雄辯,當即說道:「師祖,老師,要不咱們比一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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