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皂角和肥皂,跨時代的碰撞
劉夫子站在灶房門口,低頭看著林硯掌心裡那塊微微泛黃的東西,眉頭擰成一個川字。
他用兩根手指拈起那塊肥皂,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
一股子豬油味混著草木灰的鹼味。
不刺鼻,但不好聞。
他把肥皂擱回桌上,從袖子裡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指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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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村里教了二十年書,見過的肥皂就是皂角。
富貴人家用的也就是加了香料的皂角粉。
這玩意?
豬油摻草木灰,能洗什麼?
怕是越洗越油,把好好一件衣裳洗成抹布。
「林硯,老夫不是潑你冷水。」劉夫子把帕子塞回袖子裡,語氣裡帶著教書先生特有的篤定,「皂角去污,是老祖宗傳了幾百年的法子。你這東西……」
「豬油做的,油碰油,能洗乾淨什麼?用它洗手,怕是越洗越滑,越洗越膩。」
「聽老夫一句勸,別在這上頭耽誤工夫了。」
林硯把肥皂放回灶台上,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水漬。
轉過身看著劉夫子,嘴角微微上翹,眼神平靜但語氣里壓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底氣。
「夫子,皂角能去污,是因為裡頭有皂角苷,學生這肥皂能去污,是因為鹼和油脂起了皂化反應,原理不一樣。」
「夫子若不信,敢不敢,比比看。」
「比比看?」劉夫子捋著鬍鬚的手微微一頓,「怎麼比。」
「找兩個人,手上塗一樣的東西,一個用皂角洗,一個用肥皂洗,洗完讓大伙兒看,誰的手乾淨。」
周教諭一直站在天井裡,端著茶盞看師徒二人拌嘴。
聽到「比比看」三個字,他把茶盞往石桌上一擱,捋著白須笑了,幾步走到院子中間。
「好!老夫來當這個裁判。」
教書教了五十年,還是頭一回見學生跟先生比試的。
有意思。
比他們學生縣試還好看。
「來人,去搬兩把椅子,再把巷子裡的街坊都叫來,就說帝師請他們看熱鬧。」
林山應了一聲,小跑著出了院門。
林硯家的小院很快就熱鬧起來了。
聽到有熱鬧看,還是帝師邀請的。
左鄰右舍的婦人放下手裡的針線活,扛鋤頭的漢子把鋤頭往牆根一靠,連村口大槐樹底下下棋的老頭都被人攙著過來了。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院子裡擠了二三十號人。
幾個婦人交頭接耳,有人踮著腳往灶房裡張望,「出啥事了?」
有人拿胳膊肘捅捅旁邊的人,壓低了嗓子問「林硯又搞什麼名堂了?」
林河搬了兩把太師椅放在天井正中,周教諭撩起袍子坐下,抬手往兩邊指了指,語氣不緊不慢,但每個字都帶著帝師特有的威嚴和風趣。
「支持劉夫子的,站到老夫右手邊,支持林硯的,站到老夫左手邊。」
「皂角還是肥皂,你們自己選,莫要站錯了隊,待會輸了臉上不好看。」
話音一落,院子裡的人像被風吹過的麥田一樣齊刷刷往右邊涌。
王嬸子第一個擠到劉夫子身後,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孫寡婦,嗓門壓得低低的,但語氣里的篤定毫不掩飾,「這還用想,皂角洗了幾百年,還能有錯,豬油做的東西只會越洗越髒。」
「可不是嘛?」孫寡婦抱著孩子擠在她旁邊,拿針在頭髮里蹭了蹭,附和道:「豬油摻草灰,我聽著就膩得慌,這東西要是能洗乾淨手,我把洗衣盆吃了。」
幾個扛鋤頭的漢子也站在右邊,有人撓撓頭,說了句「讀書人搞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十有八九不靠譜。」
旁邊人接了一句,「可不是,上回他在灶房熬了好些天,熬出一堆黑乎乎的爛泥巴,這回能好到哪去?」
右邊的人越來越多,擠得劉夫子不得不往後退了半步。
他捋著鬍鬚看著這陣勢,嘴角浮起一絲志在必得的笑。
左邊空蕩蕩的,只站了兩個人。
柳氏站在最邊上,手裡還攥著圍裙邊,看看右邊黑壓壓的人頭,又看看林硯,嘴唇翕動了好幾下,臉上擠出一個有些侷促的笑。
她是林硯的娘,兒子不管做什麼,她都相信。
只不過,她聲音不大但語氣堅定,像在給自己壯膽,也在給兒子撐場面:「我信硯哥兒,他從來沒讓我失望過。」
林河把扁擔往地上一杵,站在左邊,嘴角往下撇了撇,雙手抱胸,瞪了右邊那群人一眼,嗓門大得像敲鐘。
「我信硯哥兒,他說能做出來,就一定能做出來,你們這群人,待會輸了可別哭。」
大伯母張氏從人群後頭擠進來,手裡還端著那個空菜籃子,顯然是剛從井台邊趕過來的,臉上掛著幸災樂禍的笑。
她往右邊一站,踮著腳朝左邊張望了一眼,噗嗤笑出聲來,嗓門又尖又亮,陰陽怪氣的調子拐了好幾個彎。
「喲,就倆人,還是親娘和親哥,連你們家老太爺都沒站左邊,你們娘倆在這兒演什麼母子情深呢?」
「硯哥兒,不是伯母說你,你看看滿院子街坊,誰信你這玩意兒?」
「你娘信,那是她是你娘,你哥信,那是他怕你下不來台,旁人可沒這個義務給你捧臭腳。」
「哈哈哈!」
眾人跟著紛紛笑了起來。
林硯站在灶房門口,左邊空蕩蕩的只有他娘和他二哥。
再看右邊,擠得連插腳的地方都沒有。
張氏那番話像一把鹽撒在空蕩蕩的左半邊院子裡。
他娘攥著圍裙邊的手指節發白,他二哥額頭上的青筋已經跳起來了。
林硯伸手按了按林河的肩膀,走到院子中間,朝張氏笑了笑,語氣很淡,像是在聊天。
「大伯母,別急著笑話,比試還沒開始,誰輸誰贏還不知道。」
「萬一待會我這肥皂把手洗乾淨了,你這話可就收不回去了。」
「洗乾淨?」張氏把菜籃子往地上一擱,雙手叉腰,「你這東西要是能洗乾淨,我把這籃子嚼了咽下去!」
「比就比,趕緊的,別磨蹭,我倒要看看你拿什麼輸。」
院子裡響起一陣附和聲,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快比快比。」
有人拿腳尖碾著地上的石子,等著看笑話。
林硯不緊不慢地走進灶房,端出兩個粗瓷盆,擱在天井的石桌上。
盆里各盛著半盆清水,水面在日光下泛著微微的波紋。
他又從灶台上拿出兩塊黑乎乎的東西。
左邊盆邊擱的是幾片曬乾的皂角,暗褐色,皺巴巴的。
這是整個大淵王朝,哪怕是皇帝都在用的東西。
右邊盆邊擱的是他做好的肥皂。
微微泛黃,切得方方正正。
雖然模樣粗糙,但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周教諭站起來走到石桌前,低頭看了看兩樣東西,又看了看林硯,捋著白須點了點頭,「東西擺在這兒了,人選呢。」
林硯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林山和林河身上。
林山剛從地里回來,袖口還沾著泥,手掌粗得像砂紙,虎口上還有一道昨天挖野菜劃的口子。
林河把扁擔往牆根一靠,活動了兩下手腕,指關節咯吱咯吱響,瓮聲瓮氣地說了句,「我來!」
林硯點了點頭,「大哥用皂角,二哥用肥皂。」
「請師祖出題,手上塗什麼?」
周教諭往院子裡掃了一圈,目光落在牆角的灶房門口。
灶台上擱著一碗還沒熬完的豬油,旁邊是一袋早上剛從地里挖回來的泥土。
他抬手指了指,「豬油,泥土,兩個都抹上。」
「皂角洗豬油,老夫活了七十三還沒見過,今日倒要看看,哪個洗得乾淨。」
林山走到石桌前,把右手伸進豬油碗裡,抓了一把白花花的豬油抹在手背上,又抓了把泥土搓了搓。
泥巴混著豬油。
在手背上糊成一片灰黑黏稠的污漬。
在日光下泛著油光,指甲縫裡全是黑泥,看著就膩得慌。
他把手舉起來給滿院子的人看了看,幾個婦人發出嫌棄的嘖嘖聲。
「哎呀,塗成這樣,沒幾天根本洗不乾淨。」
「可不是嘛,我那天蹭了手背上點豬油,到現在都沒洗乾淨。」
「看來,林硯輸定了,皂角都洗不乾淨,別說他那個玩意了。」
「……」
輪到林河了。
林河也照做,把手舉起來晃了晃,瓮聲瓮氣地說了句,「我的比大哥的還黑。」
院子裡有人笑出聲來。
不知道笑什麼。
有幾個婦人互相打鬧起來,說什麼玩意,又黑又長的。
周教諭捋著白須,抬起右手往下輕輕一壓,「開始!」
林山走到左邊盆前,拿起皂角,蘸了水,在掌心裡使勁搓。
皂角遇水揉出一層薄薄的棕色泡沫,發出一股草根子的生澀氣味。
他把泡沫抹在手背上,搓了好一陣,泡沫漸漸變成了灰色。
可手上的豬油卻像一層頑固的殼裹在手背上。
油光還在。
泥土倒是洗掉了大半,但那些混著豬油的細泥嵌在掌紋里。
怎麼也搓不出來。
他越搓越急,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
又搓了片刻,把手浸進清水裡洗了洗拿出來。
手掌心搓得通紅,紋路里卻還嵌著黑泥。
手背上覆著一層沒洗乾淨的油膜,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油光。
他把手舉起來給眾人看,院子裡響起一陣意料之中的議論聲。
劉夫子捋著鬍鬚微微點頭,顯然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豬油這種頑固東西,根本不可能洗乾淨。
這時,輪到林河了。
眾人下意識的將目光集中在林河身上。
林河慢慢走到右邊盆前,拿起那塊方方正正的肥皂。
「諸位,請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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