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

  林硯抬起頭,林老實蹲在灶房角落裡,手裡攥著菸袋,煙鍋子沒點火,低著頭,佝僂的脊背在灶火的映照下顯得更彎了。

  他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我下地去。」

  把菸袋往腰後一別,站起來去拎牆角的鋤頭。

  種地是種不出銀子的,但不種地連糙米粥都喝不上。

  林晚晚蹲在灶房門口,正低頭擇野菜。

  她的手背上全是野菜葉子拉出的細口子,好幾道已經結了痂,又有幾道新劃的還在往外滲血珠。

  她把擇好的野菜放進菜籃子裡,用手背蹭了蹭額頭的汗,抬頭朝灶房裡的柳氏喊了一聲,聲音還是脆生生的,但嗓子明顯啞了。

  「娘,野菜夠不夠,我跟李嬸家的杏花去的,山腳那片坡地上的都快讓人挖光了,我們走了好遠才找到這些。」

  「明天你再早點去,趁太陽沒出來,野菜水靈。」柳氏一邊塞柴火一邊喊道。

  林山扛著鋤頭從外面進走來,臉上全是汗,衣領上沾著草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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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顯然是剛從地里回來。

  他把鋤頭往牆根一靠,坐在門檻上拿袖子擦臉,聲音悶悶的,「我今天多翻了半畝地,過兩天撒點菜籽,將就著還能撐一陣。」

  看著面露愁容的林硯,他寬慰道:「硯哥兒,地里的活你別操心,有你大哥在。」

  林河也回來了,把空扁擔往牆角一放,蹲在井台邊捧了把涼水潑在臉上,水珠順著脖子往下淌。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抬頭朝灶房裡的柳氏喊了一聲,嗓門還是那麼粗但語氣里的無奈壓都壓不住。

  「娘,我明天再上山轉一圈,今天野豬嶺的兔子精的很,一個也沒見著,明天說不定運氣好點,能打幾隻兔子回來,就算賣不上價,也能給周師添道菜。」

  林硯靠在灶台邊,看了一眼林晚晚手背上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珠的新口子。

  再看看林老實扛著鋤頭消失在院門口的背影。

  林山坐在門檻上拿袖子擦汗的側臉,林河蹲在井台邊上那雙被扁擔磨出老繭的手。

  林硯心裡像壓了塊石頭。

  周教諭還在堂屋裡吃紅燒肉,筷子和碗沿碰撞的聲音隱約傳來。

  這位帝師大人大概做夢也想不到,他那碗紅燒肉是賒來的。

  配的紅燒肉的白米飯是賒來的。

  連炒菜的鹽都是颳了第三遍鹽罐,才湊夠的。

  他心裡飛快地轉著各種念頭,必須要賺錢了。


  該怎麼做!

  硝石製冰來錢最快,但周教諭還住在這裡。

  他前腳挖了硝石,後腳就得被盤問。

  帝師是什麼人?

  一眼就能看出硝石能做什麼。

  搞不好自己也跟著吃牢飯。

  這條路暫時走不通。

  頭飾生意已經讓給了村里婦人,不能跟她們搶飯碗。

  採藥打獵是靠天吃飯,解決不了眼下的急。

  他需要一條新路子。

  成本低,原料好找,製作簡單,周教諭挑不出毛病,還能賣得上價。

  可上哪找這樣的事干?

  上午的陽光從天井裡斜斜地灑下來,學堂的槐樹影子鋪在青磚地上,碎碎的,婆娑的。

  學堂里。

  周教諭坐在講台後面,手裡拿著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禮記》,沒有翻書,只是信手拈來,口中講的是《禮運》篇里的大同小康之論。

  林硯也從中間坐到了第一排靠窗的位子上。

  面前鋪著一張紙,手裡攥著筆,但一個字也沒記。

  他在聽。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這幾句你們都會背,但什麼是『天下為公』?」

  周教諭放下書,目光掃過堂下幾個學生,最後落在林硯臉上,像是在告訴他。

  「堯舜禪讓是公,禹傳子是私,從公到私,從天下到一家,這是三代之變,但變的不只是制度,你們想想,為什麼禹之後,再沒有堯舜?」

  林硯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在前世讀《禮記》時也想過,但從來沒聽人從這個角度切入過。

  周教諭不等學生回答,自己接了下去,聲音不緊不慢,像一把刀在磨石上慢慢磨。

  「不是禹不想禪讓,是禪讓的制度根基在禹的時代已經崩了。」

  「堯舜之時,天子不過是部落聯盟的首領,靠德行服眾,沒有世襲的根基,到禹的時候,治水成功,九州一統,天子手裡有了實實在在的權力。」

  「有了權力,就有了私心,這不是禹一個人的問題,是權力本身的重量變了,所以『天下為公』不是靠一兩個聖君就能做到的,它需要一整套制度來約束權力」。

  「這就是《禮運》的核心,禮不是用來約束百姓的,是用來約束權力的。」

  學堂里的學生紛紛跟著點頭,有筆霧龍飛的,有心裡默背的,還有幾個昏昏欲睡的。


  唯獨林硯。

  他聽到這裡,眉頭皺了皺。

  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前世他讀過的西方政治學裡講權力制衡,跟周教諭這番話的內核何其相似。

  但周教諭用的是《禮記》的語言,用的是三代之變的邏輯,比現代政治學更樸素也更有力。

  他放下筆,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經過斟酌,「周師,學生有個疑問。」

  周教諭抬起頭,「林硯,說來聽聽。」

  林硯淡淡開口,「既然禮是用來約束權力的,為什麼歷代王朝都把禮變成了約束百姓的工具,從漢到唐,禮越來越繁瑣,約束的不是天子,是庶民,這豈不是跟《禮運》的本意背道而馳?」

  周教諭正要端茶,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茶盞停在嘴邊忘了喝。

  他看著林硯,眼神里不再是欣賞,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

  這孩子剛才的問題不是在考據,不是在釋義。

  是在用他剛教的東西去解構兩千年的政治史。

  他只教了一句「禮是用來約束權力的」,林硯就順著這句話,一刀捅穿了從漢到唐所有王朝的虛偽。

  這不是舉一反三。

  這是直接把問題翻了個個。

  反過來問。

  既然禮的本意是這樣,為什麼所有人都做不到?

  這種思考方式,不是讀書能讀出來的。

  他放下茶盞,把書合上,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學堂里迴蕩,震得房樑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好,這個問得好!」

  「能從老夫三言兩語裡推出這一層,你果然沒讓老夫失望。」

  此言一出,滿堂的學生皆是一驚。

  一個「好」字瞬間將課堂的枯燥一掃而空。

  林現小聲哼了一聲,用胳膊肘戳了戳一旁的睡眼朦朧的王魁,「林硯這小子又開始拽文了。」

  「可不嘛,就數他最能,全班數他厲害。」王魁撇了撇嘴,繼續說道:「那幾位學長都沒說什麼,難不成他比學長還厲害?」

  孫茂壓低聲音,「看著吧,他若是縣試不中,我看他如何囂張的起來。」

  此時。

  周教諭開始講解,「那老夫今日就給你講講,禮的下行,本身就是權力膨脹的結果,權力越大,越不想被約束,越想約束別人。」

  「林硯老夫教了五十年書,你是第一個在老夫講完『禮』之後,反過來問『為什麼禮治不下去』的,很好!」


  林硯在紙上寫下「權力本身有逃避約束的傾向」,把筆擱下,心裡忽然冒出一個更深的念頭。

  周教諭教他的不是知識,是看問題的角度。

  這個角度,放在大淵王朝的官場裡,足夠他用一輩子。

  他站起來朝周教諭深深作了一揖,不是客套,是真服了。

  帝師畢竟是帝師,七十三年的學問不是白攢的。

  隨便一句話,內含的深意,足夠他用一輩子的。

  散學的時候,劉夫子走進來,先朝周教諭施了一禮,然後搓著手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期待。

  「老師,今日天氣好,不如去爬村後的野豬嶺,山上有片松林,風光不錯,學生陪您走走。」

  周教諭點了點頭,站起來活動了兩下腰,轉身朝林硯招了招手,「林硯,走,陪老夫爬山去。」

  林硯已經走到學堂門口,手裡攥著一卷草稿,正往家的方向走。

  他回過頭,臉上帶著歉意,但腳下的步子沒停,「周師,劉夫子,你們先去,我在家裡有點事,很重要的事。」

  說完轉身朝家裡走去,留下周教諭和劉夫子站在院子裡。

  劉夫子看著林硯離開的背影,轉頭對周教諭苦笑了一下,壓低嗓子說了句,「這孩子,不知道又在搞什麼。」

  周教諭捋著白須,沒說話,只是看著林硯行走的方向,眼神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好奇。

  「好了,不管他,今天天氣好,咱們師徒二人爬爬山,活動活動。」

  「諾,老師請!」

  「桃花村野豬嶺的景色雖比不上京師萬佛山的景色,但別有一番鄉村味道。」

  「好,老夫正好觀瀾一二。」

  走到一半,林硯回頭看了一眼,周師和劉夫子往後山野豬嶺的方向走了,他暗暗嘆了口氣。

  兩位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

  還有閒情逸緻爬山。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閃出三個人,攔在了林硯前面。

  「林硯,站住!」

  聞言,林硯扭頭看去,看清三人後,忽然笑了笑。

  「怎麼,挨打沒夠,還想再挨一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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