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家底空了

  老宅堂屋裡。

  一家人正圍著桌子吃飯。桌上擺著一碟鹹菜,半碗醬豆,幾塊雜糧餅子。

  林老太太坐在上首,端著碗稀粥慢慢喝著,眼皮也不抬。

  

  林富貴蹲在門檻上扒飯,腮幫子鼓得像只蛤蟆。

  林現坐得筆直,筷子在鹹菜碟里挑挑揀揀,夾起一根鹹菜絲又放下,滿臉食不知味的表情。

  張氏咬了口雜糧餅子,嚼了兩下,眼珠子轉了轉。

  忽然把餅子往桌上一拍,碎屑濺到鹹菜碟里,嗓門又尖又亮,像一把生了鏽的剪刀在鐵皮上來回刮。

  「哎呦,你們是沒看見,二房今天又收禮了,劉富戶送了一尊瓷器,名貴的很,還有一個老秀才送了一卷字畫,聽說是前前朝的,還有幾個鄉紳抬了一整隻熏火腿,堆在院門口跟座小山似的,日頭底下金閃閃的晃得人睜不開眼!」

  林老太太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拿筷子夾了根鹹菜,慢慢嚼著,沒接話。

  張氏見林老太太不接茬,又轉向林富貴,筷子在手裡揮來揮去,唾沫星子飛到林富貴的碗裡。

  「當家的,你是沒看見那個場面,全鎮的鄉紳富戶都來了,馬車把巷子堵得水泄不通,林硯才念了幾天書,人家又是拜帝師又是收厚禮,真是羨慕人啊。」

  林現悄無聲息的看了林老太太一眼,筷子在鹹菜碟里頓了一下,夾起一根鹹菜絲塞進嘴裡,嚼得咯吱咯吱響。

  林老太太把最後一口粥喝完,筷子擱在碗沿上,站起來,拄著拐杖往臥房走。

  張氏急了。

  今天老太太根本不接她話茬,急不可耐道:「娘,你不去看看?」

  林老太太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張氏一眼,聲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硯哥兒收禮是人家的本事,你眼紅什麼,吃飯還堵不住你的嘴。」

  拐杖聲篤篤篤地消失在堂屋。

  張氏看著林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門帘後頭,臉上的笑慢慢凝固了。

  她把餅子往桌上一摔,餅渣彈進鹹菜碟里,嘴角往下撇了撇,壓低了嗓子但語氣里的酸勁兒濃得能擰出汁來。

  「你們看,你們看,老太太現在也偏心二房了,以前分家的時候怎麼罵林硯的,現在一口一個『人家有本事』!這老太太就是棵牆頭草,哪邊風大往哪邊倒!」

  林現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度。

  那副溫文爾雅的面具在昏黃的油燈下終於裂開了一條縫,「她愛偏心誰偏心誰,等我考上了功名,看她還偏誰。」


  林富貴蹲在門檻上,端著碗一直沒吭聲,腮幫子塞得鼓鼓的,嘴裡的雜糧餅子嚼了又嚼,嚼完咽下去,忽然嘿嘿笑了兩聲。

  那笑聲不大,但陰沉沉的,像是憋了好久才找到機會放出來。

  張氏和林現同時轉頭看他。

  林富貴把碗擱在地上,拿袖子抹了抹嘴邊的餅渣,咧著嘴,露出一口被旱菸熏黃的牙,「你們光看見那些禮盒好看,你們知道林硯家裡現在什麼光景嗎?」

  張氏愣住了,眉頭擰成一團,身子往前探了探,「什麼光景?」

  「那些禮盒,瓷器是好東西,綢緞字畫也是好東西,可那都不是銀子。」

  張氏不解,「這些東西值老鼻子銀子了。」

  林富貴拿手背蹭了蹭鼻子,臉上的橫肉慢慢舒展開來,像是在回味一個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值銀子也沒用,別忘了,周教諭還在他家住著呢?」

  「那些東西他敢拿出去換銀子,前腳拿出去換了,後腳就有人告訴周教諭,『您徒孫把您面子換銀子花啦』。」

  「那是什麼,那是打周教諭的臉,所以那些禮盒只能擺在那裡看,不能吃不能用不能換錢,就是一堆好看的擺設。」

  「可他家裡多了張嘴,還是帝師的嘴,你當是好伺候的,茶要泡兩遍就換新葉,飯要四菜一湯,早晚還得有葷有素,他爹把下蛋的母雞都殺了,米缸見了底。」

  「昨天林河去鎮上賒肉,扁擔往櫃檯上一擱才賒回來的,他家那點家底,早就撐不住了,你們光看見他收禮,沒看見他快揭不開鍋了。」

  張氏聽著聽著,嘴巴慢慢張開了。

  她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兩圈,從林富貴臉上轉到桌上那碟鹹菜,又從鹹菜轉到窗外二房的方向。

  忽然一拍大腿,笑得前仰後合。

  銀簪子在頭上晃得像風裡的鈴鐺,尖利的笑聲把灶房門口打盹的貓都嚇跑了。

  「哈哈哈哈,我還當二房真發達了呢,原來是打腫臉充胖子,家裡快揭不開鍋了還硬撐。」

  「只要周教諭在他家住著,他還得打腫臉繼續撐,撐得越久窟窿越大,窟窿越大越不敢說,這可比看他收禮解氣多了!」

  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又意猶未盡地補了一句,語氣里的幸災樂禍濃得化不開,「你說這帝師住他家,是給他長臉還是給他添堵啊?」

  林硯眯著眼,「長臉是長臉,可那臉是用銀子撐著的,沒有,那就只能拿命撐!」

  「沒錯,等撐不住了,我看二房怎麼辦?」張氏滿臉幸災樂禍的笑。


  「先前我以為他真有多風光,原來是硬撐。」

  他轉過身看著張氏,嘴角那絲笑又深了幾分,「娘,咱什麼也不用做,就等著看他撐不下去那天。」

  「到時候不用咱動手,周教諭一走,債主上了門,我看他有什麼辦法解決!」

  張氏又拍了一下大腿,笑得臉上的褶子擠成一朵菊花,「對對對!咱就等著看戲,看看林硯這個帝師徒孫能撐到什麼時候。」

  與此同時。

  林硯家。

  正如他們預料的那樣,二房的廚房真空了。

  灶房裡,林硯正繫著圍裙站在灶台前。

  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鍋底,鐵鍋燒得微微冒煙。

  熱氣把灶房熏得暖烘烘的,油塊碰到熱鍋滋啦一聲化開。

  那塊五花肉是昨晚賒回來的。

  家裡已經沒有現錢了。

  林河把扁擔往肉鋪櫃檯上一擱,說了句「我弟弟是林硯」,肉鋪老闆二話沒說就割了最好的一塊五花肉,連秤都沒過。

  林硯看著這塊肉,心裡五味雜陳,自己的面子還夠賒幾回?

  他把肉皮朝下摁在熱鍋上。

  豬皮碰到滾燙的鐵鍋嗞嗞作響,油脂從皮孔里往外冒,燙出一層焦黃的脆殼。

  肉皮的焦香衝進鼻子裡,濃烈得有些發甜。

  他握著鍋鏟的手指節微微發白,家裡連鹽罐子都快見底了。

  這碗紅燒肉,大概是最後一道能拿得出手的菜了。

  肉皮煎好,他把肉翻過來,兩面煎到金黃,肥肉里的油脂煎出了大半,鍋底的油汪汪的。

  拈了幾顆八角丟進去,扔了兩片桂皮和香葉。

  香料在熱油里滾了兩滾,濃郁的甜香立刻蓋過了焦糊的肉味。

  他往鍋里倒了兩勺醬油,醬油碰到熱鍋滋啦一聲,醬香混著肉香在灶房裡炸開。

  他拎起灶台邊的粗陶酒壺倒了半碗黃酒。

  這黃酒是隔壁鎮老秀才送的,這大概是唯一樣既不算變賣禮物又能拿來救急的東西。

  酒液衝進鍋里,熱油遇酒嘩地騰起一團白汽。

  酒香醬香肉香攪在一起,順著灶房的窗戶飄出去。

  又舀了兩瓢清水,水淹過肉塊,扣上鍋蓋。

  大火燒開,轉小火慢燉。

  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響,鍋蓋縫隙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湯汁慢慢收濃,肉塊在醬色的湯汁里微微顫動。


  他掀開鍋蓋,用筷子輕輕戳了一下肉皮,筷子頭陷進去,軟得像戳進一塊豆腐。

  湯汁已經收得濃稠油亮,掛在肉塊上泛著琥珀色的光。

  端進堂屋的時候,周教諭正坐在桌邊跟劉夫子講《禮記》。

  紅燒肉擱在桌上,醬色的肉塊在粗瓷碗裡微微顫著。

  油光在日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熱氣裹著醬香肉香蔥香,在堂屋裡瀰漫開來。

  周教諭的話說到一半,鼻子不自覺地抽了一下,「好香啊!」

  「林硯,想不到你學問做的好,廚藝也是大家。」

  林硯笑著搖頭,「師祖,不敢當,您先嘗嘗。」

  周教諭也不客氣,低頭看著那碗肉,筷子懸在半空中,將信將疑地夾起一塊送進嘴裡。嚼了兩下。

  又嚼了兩下。

  然後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抬頭看著林硯,那雙老眼裡亮起一道從未見過的光。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端起碗,一口接一口地吃起來。

  劉夫子看著他吃了三塊還沒停筷,趕緊伸筷子也夾了一塊,嚼完沉默了片刻,然後默默把碗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寸。

  兩個人默契的沒說話,只是一味的朝著碗裡的肉發起了「進攻。」

  就在這時,柳氏從灶房門口探進半個身子,朝林硯招了招手,臉上掛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焦急。

  林硯把圍裙解下來,走進灶房。

  柳氏把他拉到角落裡,壓低嗓子,手指頭絞著圍裙邊,指節發白,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硯哥兒,娘跟你說個事,米缸見底了。油罐子也見底了,鹽罐子颳了三遍,連鹽渣都刮乾淨了。」

  「你爹去鎮上賒米,雜貨鋪掌柜說上回的帳還沒結,不肯再賒了。」

  「那些禮盒又不能拿去換錢,娘實在是……實在是周轉不開了。」

  林硯臉色一變,臉上浮現一抹愁緒。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哪怕他是穿越者,此刻也沒了辦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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