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大伯母上躥下跳
大伯母張氏一把推開堂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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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太太正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拄著一根木棍,見她踉踉蹌蹌進來,眉頭皺了一下。
張氏也不行禮,撲到林老太太跟前,嗓門又尖又急,唾沫星子噴了一桌,「娘,你是沒看見,二房那邊圍了一大群鄉紳富戶,綾羅綢緞金銀財寶堆了一院子,林硯在那裝模作樣,說什麼『無功不受祿』,演給誰看呢!」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娘,這些銀子本來就該是咱家的,要是沒分家,還不是咱家的。」
林老太太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老大媳婦,你想說什麼?」
張氏心頭一陣竊喜,看來老太太也有想法,「娘,你是他祖母,去跟他說說,那些禮物怎麼也該分一半孝順祖母吧,當著那位大人物的面,他敢不給您面子?」
林老太太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低頭看著茶沫子在碗裡轉了一圈,然後把茶碗擱回桌上。
抬起頭看著張氏,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沉,「老大媳婦,你是嫌昨晚在縣衙丟的人還不夠。」
張氏愣了一下,嘴唇翕動著想辯解。
林老太太沒給她機會,拄著一根棍子站起來,聲音在堂屋裡迴蕩,震得窗紙都嗡嗡響。
「老大媳婦,以前我怎麼沒發現,你的臉皮是真的厚。」
「昨晚在牢里,你跪在王屠戶腳邊磕頭求饒,趴在地上喊『大房跟二房沒關係』,我活了六十三,沒見過這麼丟人的。」
「今天硯哥兒憑自己的本事得了帝師的賞識,你當大伯母的不替他高興,倒想分他的銀子?」
「昨晚他救你出大牢的時候,你怎麼不說分一半?」
「昨晚在牢里,老大被趙捕頭踹得滿地打滾,是誰擋在你們前面的?你罵他掃把星,罵晚晚賠錢貨,現在倒有臉去分他的東西?」
「你的臉皮,比縣城的城牆拐角還厚,要去你去,我這把老骨頭,臉皮沒這麼厚。」
張氏被罵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手指頭絞著帕子絞得骨節發白,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喉嚨里擠出幾個含糊的音節。
她不敢還嘴,只是低下頭,咬著牙,轉過身出了堂屋。
林老太太手中的木棍在她身後重重一頓,她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徑直走進自己屋裡。
張氏進屋的時候,林富貴正坐在炕沿上搓草繩。
林現縮在炕角捧著書,嘴裡念念有詞,聽見門響抬起頭。
看見娘親臉色鐵青地進來,又趕緊把臉埋進書里。
心裡好奇,這又是咋了?
張氏站在屋子中間,看看林富貴那雙只會搓草繩的糙手。
再看看林現那張埋在書頁里的臉。
一股無名火點燃了她。
忽然抓起桌上的茶碗往地上狠狠一摔。
瓷片四濺,林富貴嚇得一哆嗦,草繩從手裡掉下來滾到炕角。
林現猛抬起頭,書從膝蓋上滑下去,掉在地上。
張氏指著林富貴的鼻子,嘴唇發白,手指頭在抖,聲音尖銳得能把房樑上的灰震下來。
「你看看人家二房,林硯那個孽子拜了帝師做徒孫,收了一院子金銀綢緞,連知府將軍都跟他稱兄道弟!」
「你呢?你就會蹲在炕上搓草繩,你兒子呢?讀了三年書連個縣試都沒過,你們爺倆加起來都不如人家一個腳趾頭!」
「我怎麼這麼命苦,跟著你們這兩個廢物父子吃一輩子苦。」
林現把掉在地上的書撿起來放在桌上,沒有反駁,只是把書頁翻回剛才讀到的那一頁。
手指頭攥著書頁攥得發白,牙齒咬得咯吱響。
盯著書頁上那些被燭火燒掉的痕跡,看了好一會,然後低下頭繼續背書。
他背得很大聲,像是要把張氏的罵聲和自己心裡那股翻湧的酸澀全都蓋過去。
林富貴蹲在炕角撿起草繩繼續搓,手指頭粗糙得像樹皮,搓了兩下又停下來,悶聲說了句「人家命好。」
然後又低下頭繼續搓,草繩在他手裡一圈一圈地轉。
「命好,你是說我命不好?」
「我命還不如柳氏那個賤貨嗎?」
張氏看著這爺倆一個搓草繩,一個背書,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
罵也罵了,摔也摔了,可到頭來什麼也改變不了。
她心裡不服,「林硯,我過不好,你也別想好過!」
轉身推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林富貴嘆了口氣,無奈搖頭,「這是幹什麼呀,怎麼就……唉!」
井台邊。
幾個婦人正圍著打水洗衣裳。
張氏端了盆衣裳走過去蹲下,搓了兩下,眼珠掃視一圈。
忽然嘆了口氣,聲音不大但剛好讓周圍幾個婦人都聽見。
「你們是沒看見,林家二房今天收了整整一院子禮,金銀財寶堆得跟小山似的。」
「硯哥兒可發達了,又是帝師的徒孫,又是知府的朋友,這以後當了官,還不得眼睛長在頭頂上?」
王嬸子搓衣裳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張氏,嘴角往下撇了撇,接了一句,「可不是,這人一發達就變樣。」
「你瞅瞅,以前多老實的孩子,現在又是跟縣太爺頂嘴,又是收人家那麼多銀子,將來做了官,還能記得咱們這些窮鄉親?」
孫寡婦把棒槌往盆里一擱,拿袖子擦擦額頭的汗,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酸溜溜的附和。
「張嫂子說得對,你們看那些當官的,哪個不是刮地皮的,他現在收禮,收得這麼順手,以後當了官,能是個清官,怕不是個貪官奸臣。」
張氏正要再加把火,忽然發現周圍幾個婦人的臉色齊齊變了。
王嬸子搓衣裳的手停了。
孫寡婦的棒槌懸在半空中。
幾個婦人的目光都直直地越過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後。
張氏感覺到背後一陣涼意,慢慢轉過頭,嚇得哎呀一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林硯就站在她身後,不到三尺遠。
手裡提著一隻空水桶。
臉上掛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嘴角微微上翹但眼睛裡一點笑意也沒有。
他開口了,語氣很淡,像是在跟她聊今天的天氣,「大伯母,聊什麼呢,說出來讓我也聽聽。」
張氏手裡的衣裳滑進盆里濺起一片水花,臉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一層,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聲音發虛。
「沒……沒聊什麼,就是閒話,隨便說說。」
林硯沒看她,目光越過她的肩膀掃向旁邊幾個婦人,「諸位嬸子,剛才我大伯母說什麼了。」
王嬸子第一個彈起來,端起洗衣盆就往外走。
連盆里的衣裳滑出來掉在地上也顧不上撿。
嘴裡連聲說著,「沒沒沒,我什麼也沒聽見,家裡灶上還燒著水我先走了。」
話音沒落,人已經在巷子口了。
孫寡婦緊跟在她後面,棒槌和衣裳全堆在盆里端起來就跑,腳底打滑差點摔一跤,嘴裡念叨著「我家孩子該餵奶了」頭也不回地跑了。
剩下幾個婦人也在幾息之內散了乾淨。
井台邊只剩下一盆沒洗完的衣裳和一根孤零零的棒槌。
張氏也想走。
可被林硯堵住了去路。
他把水桶擱在井沿上,低頭看著她,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大伯母,我敬你是長輩,你幾次三番跟我過不去,我沒跟你計較。」
「今天我把話放在這兒,你再在村里傳我半句閒話,我就去找族長,誹謗同族,按族規怎麼處置你比我清楚。」
「還有,你兒子林現還要考縣試,你不想他連考場都進不去吧?」
張氏渾身一顫,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乾淨了。
以前要是林硯這麼說,她肯定嗤之以鼻。
嘴唇哆嗦著,嗓子眼裡擠出幾個字,「別別別,硯哥兒,大伯母知錯了,大伯母這張嘴就是賤,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千萬別跟你堂哥計較,他可是你親堂哥啊!」
林硯看了她好一會兒,往旁邊讓開一步。
張氏端起洗衣盆頭,也不回地跑了。
林硯提起水桶打了水往回走,走到拐角處腳步頓了一下。
他只是嚇唬她。
他哪有什麼手段讓林現考不了縣試。
但張氏這種人,不嚇唬她,她永遠不知道收斂。
他搖搖頭繼續走,走到自家院門口站住了,看著裡頭燈火通明觥籌交錯,忽然有點恍惚。
昨晚他還在巷子裡跟三個殺手拼命。
今晚他家院子裡就成了桃花村最熱鬧的地方。
「氣死我了!」
大伯母張氏回了家,關好房門,扭頭就對著林富貴罵道:「看看你們老林家的人,沒一個好東西,小的小的不是好東西,老的也不是好……」
咔嚓。
門忽然從外面打開了。
林老太太走進來,瞪了張氏,「吃飯了。」
自從分了家,大宅就是林老太太做飯,以前都是柳氏去老宅做飯,做好了飯,再回家給林硯他們做飯。
可分了家後,柳氏不來做飯了。
張氏說她聞不了油煙,做不了飯。做飯的活計就落到了林老太太身上。
張氏翻了翻白眼,伸手抓住林富貴的耳朵,轉了一個九十度。
「啊!」
「我的耳朵,媳婦,快放手,疼死我了!」林富貴疼的齜牙咧嘴。
「你還知道疼啊,我以為你沒長心。」張氏把所有的火都發到了林富貴身上。
林現看的直皺眉,合上書,淡淡道:「娘,想對付林硯,那還不簡單。」
聞言。
張氏鬆開了手,「現哥兒,你有辦法?」
林硯努了努嘴,「祖母眼裡不揉沙子,一會吃飯,多提這個事,祖母肯定會找林硯的。」
張氏和林富貴齊齊眼前一亮。
可隨後張氏眸子一暗,「現哥兒,現在你祖母對林硯的態度跟換了個人一樣,只怕是……」
「無妨!」
林現一臉自信,「祖母耳根子軟,多說幾遍,假的也成真的了,何況就是真的!」
張氏拍手叫好,腦海中已經浮現出從林硯家裡搬運綾羅綢緞的畫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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