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送禮
林硯繼續翻著鏟子,頭也沒回,語氣很平,「師祖,小子倒有不用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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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教諭抬起頭,「說來聽聽。」
他想看看林硯如何解答?
如何能破開祖宗規矩?
「師祖,孟子說君子遠庖廚,是說不忍見殺生,不是說不該做飯。」
「伊尹負鼎俎以滋味說湯,是廚子,也是千古名相,東坡肘子,東坡肉,蘇學士做得,我林硯怎麼就做不得。」
「讀書人要是連飯都不會做,當了官也是四體不勤五穀不分,餓死了,都不知道米是地里長的。」
聽到這個答案,周教諭愣了一下,嘴唇翕動著想反駁。
但腦子裡翻了半輩子的聖人訓,竟找不到一句能駁倒「伊尹負鼎」和「東坡肘子」的典故。
誰人能跟這兩位大人相提並論?
他站在灶房門口,白須在灶火的熱氣里微微飄拂,沉默了好一陣,忽然捋著鬍鬚笑了。
這笑不是氣笑的,是真被逗著了。
教了一輩子書,還是頭一回被一個十三歲的孩子用伊尹和蘇軾的典故懟得啞口無言。
劉夫子站在旁邊,乾咳了一聲,湊到周教諭耳邊壓低嗓子說了句「這孩子脾氣就這樣,老師別見怪。」
語氣里三分無奈七分驕傲。
院門外頭的巷子裡,張氏正跟幾個納鞋底的婦人湊在一處,踮著腳往二房院子裡張望。
她看著林硯在灶房裡忙活,看著柳氏把那隻下蛋的老母雞拎進灶房,嘴角往下撇了撇。
「喲,二房又請客呢,昨天剛從縣衙大牢里出來,今天就請人吃飯,真是有錢。」
孫寡婦湊上前來,「二房真是富裕,下蛋雞都捨得殺了吃肉。」
「屁的錢,別又是打腫臉充胖子,借了銀子擺排場,到時候還不上又來找老太太哭窮。」張氏哼了一聲,目光繼續朝院子裡探望。
「他嬸子,你還不知道吧,二房可是來了一個了不起的人物。」
王嬸子納著鞋底,頭也不抬地接了一句,「我也聽說了,說是請的是個什麼教諭,教書的先生唄,請個教書先生還用殺雞,怕是被人騙了。」
孫寡婦拿針在頭髮里蹭了蹭,陰陽怪氣地加了一句,「硯哥兒本事大著呢,又是在鎮上賣頭花又是在學堂里出風頭,現在又請先生吃飯,誰知道是真是假,別是花錢請了個人來演戲,糊弄咱們這些沒見過世面的。」
張氏眨了眨眼,嘴撅的老高,「肯定是騙吃騙喝的騙子,回頭家底吃空了,可別求老宅,我是不會管他們家的。」
話音剛落。
村口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馬蹄聲和車輪聲,捲起的塵土在日頭底下像一條黃龍。
十幾輛馬車浩浩蕩蕩駛進桃花村。
這一幕,登時吸引了這些婦人的目光,放下手上的鞋墊子,全都仰起頭,朝這邊探望過來。
打頭的幾輛車帘子掀開,露出裡頭一張張急切的臉。
有穿綢袍的鄉紳,有戴方巾的秀才,有手裡攥著名帖的童生,還有被僕人攙著下車的老舉人。
這些人都是方才在鎮上聽說了消息。
帝師周教諭親臨桃花村。
就在林家二房吃飯。
他們哪裡還坐得住,一個個備了厚禮,金銀綢緞,筆墨紙硯,糕點茶葉,馬車裝得滿滿當當。
從鎮上追到學堂,從學堂追到村口。
打頭的是青山鎮最大的布莊老闆錢掌柜,挺著個大肚子從馬車上跳下來,手裡捧著一匹上好的綢緞,臉上堆滿了殷勤的笑,嗓門大得半條巷子都聽得見。
「林公子,聽聞周師大駕光臨,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後頭幾個童生捧著硯台,提著糕點盒子爭先恐後往裡擠,有人在巷子裡就喊起來了。
「林公子,學生在鎮上有眼不識泰山,今日特來賠罪!」
還有幾個穿長衫的秀才擠不過人,索性站在巷子口伸長脖子往裡喊,「林公子,這是湖州的上好湖筆,給公子練字用!」
十幾輛馬車把本就不寬敞的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金銀綢緞筆墨紙硯堆在院門口,堆得跟座小山似的,日頭底下金光閃閃。
這一幕,可把院門外那些納鞋底的婦人們驚住了,針和鞋墊掉了一地。
王嬸子手裡的鞋底掉在地上,針扎了自己的手指頭。
她低頭看了看手指肚上冒出來的血珠,又抬頭看了看那滿地的金銀綢緞,嘴巴張著忘了合上。
孫寡婦手裡的針也掉在地上,啪嗒一聲,可她目光全被那些爭著往二房院子裡擠的鄉紳富戶吸引住了。
臉上那個陰陽怪氣的笑早就碎了個乾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
那種被現實扇了一耳光之後,腦子還沒轉過彎來的空白。
最驚詫的莫過於張氏了。
她站在人堆里,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銀簪子在日頭底下晃著光,嘴角還保持著剛才那個往下撇的弧度。
但已經僵了,像一片被凍在冬天的枯葉。
錢掌柜捧著一匹綢緞從她旁邊擠過去,嫌她擋路,拿胳膊肘不輕不重地推了她一下,「讓讓讓讓,這位大嫂,別擋道。」
張氏被他推了個踉蹌,退到牆根底下,臉上那僵住的笑終於碎了個乾淨。
她沒說話,只是慢慢往後退,退到人群後面,可目光再也挪不開。
馬車裡搬出來的禮盒堆在院門口,日頭底下金燦燦晃得人睜不開眼。
錢掌柜捧著那匹湖州綢緞搶先擠進院子,綢緞在日光下泛著流水般的暗紋,他把綢緞往桌上一擱,扯開嗓門朝周教諭拱手,臉上的肥肉堆出一朵殷勤的花。
「周師大駕光臨,小人是青山鎮布莊錢大有,特來拜見,這匹綢緞是今年新到的湖州貨,給林公子裁件衣裳穿!」
話還沒說完,身後一個戴方巾的老童生擠上來,手裡捧著一方端硯,硯台上還擱著兩錠徽墨,嗓門比錢掌柜還亮。
「林公子才學過人,老夫昨夜品讀公子那四首絕句,一夜沒睡,這套文房四寶出自徽州老坑,給公子練字用,公子莫嫌棄!」
老童生說完還回頭瞪了錢掌柜一眼,嫌他擋了自己的道。
又有個穿綢袍的鄉紳擠進來,身後僕人抬著一整隻熏火腿,兩壇老酒,幾盒糕點,堆在院門口跟座小山似的。
人越擠越多,巷子裡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捧著銀錠,有人提著錦盒,有人抱著一摞上好的宣紙。
幾個穿長衫的童生擠不過人索性站在巷子口伸長脖子往裡喊,「林公子,學生從鎮上趕來,備了薄禮,公子務必賞臉!」
平日裡見都見不到的人物,此刻全都擁擠在林硯家門口。
林硯站在院門口,看著滿地的綾羅綢緞,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清了清嗓子,朝眾人拱了拱手,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諸位的好意,林硯心領了,但今日是周師到訪,諸位若是來拜見周師,學生不敢代收禮物。」
「若是來給學生送禮,學生無功不受祿,請諸位把東西都帶回去。」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錢掌柜捧著綢緞僵在半空中,臉上的殷勤笑成了一團尷尬。
幾個童生面面相覷,手裡捧著硯台和糕點盒子,不知道該放下還是該拿走。
周教諭站在堂屋門口,捋著白須,看著林硯的背影。
這孩子家裡米缸見底。灶房裡連塊像樣的臘肉都沒有,卻把滿地的金銀綢緞往外推。
這份心性,比他想像中更難得。
他走上前拍了拍林硯的肩膀,語氣溫和但不容反駁,「你家裡什麼光景,老夫看在眼裡,這些鄉紳富戶,平日裡巴結上官慣了,你不收他們的禮,他們反而睡不著覺。」
林硯搖頭,「無功不受祿。」
「這樣,收一半,退一半,既不拂了鄉紳的面子,也不壞了你的規矩。」周教諭捋了捋鬍鬚,「這樣如何?」
林硯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
錢掌柜如釋重負,趕緊把綢緞往柳氏手裡一塞,笑得見牙不見眼,「對對對,周師說得是,林公子就收下吧,小人的布莊就在鎮口,以後公子做衣裳只管來拿!」
柳氏捧著綢緞手足無措地站在院子裡,這輩子別說穿,連摸都沒摸過這麼好的料子。
手指頭在光滑的緞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又趕緊縮回來,像怕摸髒了似的。
院門外,納鞋底的婦人們還沒散。
王嬸子伸長脖子看著二房院子裡堆成小山的禮盒,嘴角往下撇了撇,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孫寡婦,壓低嗓門但音量剛好讓周圍一圈人都聽見。
「瞧見沒,方才張氏還說硯哥兒花錢請人演戲,演戲能演出一院子金啊銀的,那綢緞我瞅見了,正經湖州貨,一匹少說三兩銀子。」
孫寡婦拿針在頭髮里蹭了蹭,接了一句,陰陽怪氣的調子拐了好幾個彎,「可不是,方才還說人家是騙子呢,現在騙子倒收了一院子禮,她家那個讀書人咋沒人送?」
王嬸子又把鞋底拿起來納了兩針,頭也不抬地補了一刀,「就是,人家硯哥兒學堂里回回考第一,她家林現考倒數第五,還有臉笑話別人。」
「分家的時候把好地全占了,現在看人家收禮又眼紅,這臉皮,比咱村的城牆拐角還厚。」
張氏站在人群最後面,這些話,一字不落的落入她的耳中。
一張臉登時青一陣白一陣,銀簪子在日頭底下晃著光,嘴唇翕動著想反駁。
但周圍婦人你一句我一句,她連插嘴的空隙都找不到。
王嬸子那句「臉皮比城牆拐角還厚」像一把刀子捅在她心窩上。
她攥著衣角的手指頭抖了又抖,嘴唇都咬白了,「林硯,你給我等著,回頭被人吃光了家底,看你怎麼辦!」
跺了跺腳,她猛地轉過身擠出人群,腳步又急又碎,銀簪子在日頭底下晃了最後一下消失在巷子拐角。
一路沖回老宅,她抬頭就看到坐在大堂的林老太太,頓時眼前一亮。
林硯,這下我看你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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