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帝師來家做客

  「為何不可?」周教諭理了理衣衫。

  趙文瑄誠懇解釋,「老師,桃花村地處偏遠,村落簡陋,恐怕會……上次您去了一趟,臉都瘦了一圈……學生以為不妥。」

  「如果您真的要去,給學生一點時間,學生安排一下。」

  周教諭擺了擺手,「不可,我是去學學問的,不是去享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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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待趙文瑄再說,直接打斷,「好了,此事我主意已決,你別管了。」

  看著跟老小孩似的老師,趙文瑄也是一陣頭疼。

  午時。

  周教諭的馬車停在了桃花村學堂門口時,劉夫子正夾著一摞書卷從堂屋裡出來。

  看到來人,書卷啪嗒掉在地上。

  書卷攤了一地。

  他也顧不上撿,三步並作兩步搶到馬車前,雙手交疊舉過頭頂,腰彎得額頭幾乎碰到膝蓋,聲音里壓著三十年沒變的恭敬。

  「學生劉文正,拜見老師。」

  周教諭掀開車簾,踩在農村土路上,伸手虛扶了一下,目光越過劉夫子的肩膀往學堂里掃了一圈。

  劉夫子直起腰,立刻回頭朝堂屋裡喊了一聲。

  「林硯,出來拜見周師!」

  林硯從學堂里走出來,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雜糧餅子。

  他一愣,忙收了雜糧餅子,胡亂擦了擦嘴,朝周教諭端端正正作了一揖。

  「小子林硯,拜見周教諭。」

  周教諭看著他嘴角的餅渣,又看看他手裡那半塊雜糧餅,不但不惱,反而捋著白須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三分欣賞七分心疼。

  這孩子剛從縣衙大牢里把全家救出來,昨晚連夜趕了幾十里山路回村,一大早又在學堂里念書了。

  劉夫子把周教諭請進堂屋,親手搬了把椅子用袖子擦了又擦,又把林硯往前推了半步,小心翼翼地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的期盼。

  「老師,這孩子天資罕見,學生教不了他,老師若能收他為徒,也是學生的體面。」

  周教諭捋著白須,沉默了好一陣,然後搖了搖頭。

  劉夫子臉上的期盼黯了一瞬,隨即低下頭去,嘆了口氣。

  果然還是奢望了。

  帝師的門檻本就不是一個農家少年能邁進去的。

  當年自己也是費了好大勁,才拜的師。

  這還是機緣巧合下。


  「老夫倒是想收,可是……」周教諭看著林硯,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複雜,「可是他不肯。」

  劉夫子猛抬起頭,愣了一瞬。

  像是聽錯了一樣。

  然後他轉過身瞪著林硯,那張被粉筆灰浸了半輩子的臉上頭一回出現了急得冒汗的表情。

  「你……你這孩子,周師是當朝帝師,多少人求都求不來!你趕緊跪下磕頭!」

  林硯沒動,只是朝周教諭又作了一揖,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心底里掏出來的。

  「周師厚愛,學生心領,但學生的老師是劉夫子,沒有夫子免我束脩,我一輩子都是泥腿子,拜別人為師,萬萬不妥,夫子沒有對不起我,我不能對不起夫子。」

  劉夫子站在旁邊,已經被驚住了。

  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仿佛在這一瞬間,把他世界觀都砸碎了。

  又重新立起一座。

  還是自己學生。

  他別過臉去,拿袖口使勁按了按眼角,按了好幾下也沒按乾淨,袖口濕了一片。

  他轉過身來看著林硯,嘴唇翕動著想說點什麼。

  想說「你這傻孩子」,想說「你知不知道你錯過了什麼」,但嗓子眼裡像堵了塊石頭,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最後,只是伸手在林硯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那兩下里的分量比任何話都重。

  然後他轉過身,語氣里又恢復了教了二十年書的老夫子慣有的鄭重,聲音卻還在微微發顫。

  「老師,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脾氣倔,您別跟他一般見識,不過話說回來,學生確實教不了他了。」

  「經義策論,他比學生讀得還透,詩詞對聯,學生更是望塵莫及,這可如何是好?」

  周教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眼裡浮起一絲早有準備的笑意,「老夫想了個折中的法子,老夫不搶你的學生,但論輩分,你是老夫的學生,他拜你為師,便是老夫的徒孫。」

  「老夫不給他上課,只偶爾指點一二,你該怎麼教還怎麼教,老夫只添把柴,既不辜負師生名分,也不耽誤他的前程,你看如何?」

  劉夫子猛地站起來,心裡更是掀起了軒然大波。

  帝師低頭?

  自己老師是什麼脾氣,他太了解了。

  何人能讓老師低頭。

  就是當今太傅,都做不到。


  當今陛下,也不行。

  劉夫子壓住心頭的悸動,臉上還掛著淚痕,轉頭笑得像個撿了糖的孩子,朝林硯招手,「快,給師祖磕頭!」

  林硯整了整衣領,端端正正跪下去,額頭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聲脆響。

  磕完了也不起身,就那麼跪著。

  周教諭點頭一笑,伸手虛扶了一下,捋著白須,眼裡全是滿意。

  那是七十三歲的老人在一棵剛破土的樹苗身上,看到了百年之後的棟樑。

  劉夫子站在旁邊,看看周教諭,又看看林硯,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搓著手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

  「老師既然來了,學生這就去安排接風宴,鎮上的館子雖然簡陋,但有幾個菜還算拿得出手。」

  周教諭擺了擺手,站起來往外走,丟下一句話,語氣不容商量,「不去館子,去林硯家吃。」

  林硯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裂縫。

  自己家裡什麼條件,他最清楚不過了。

  招待周教諭,絕對不行。

  他追上幾步,乾咳了一聲,壓低了聲音,表情有些為難,「周師,學生家裡簡陋,拿不出像樣的飯菜,要不還是去鎮上?」

  周教諭腳步不停:「有什麼吃什麼。」

  林硯無奈,只能跟上。

  學堂外頭,林現靠在槐樹幹上,手裡捧著本書,目光越過書頁盯著周教諭遠去的馬車。

  他方才在窗戶外頭全聽見了。

  帝師親自來桃花村,不收劉夫子的學生,偏要收那個泥腿子做徒孫。

  他臉上那副斯文的面具在樹蔭底下顯得有些扭曲,嘴角往下撇了撇,壓低了嗓子,聲音不大但剛好讓旁邊幾個學生聽見。

  「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運氣好,抱上了周教諭的大腿,帝師又怎樣,他又沒功名,還不是個種地的。」

  王魁蹲在牆根底下,肋窩子上的青紫還沒消透,接了一句,語氣里全是酸溜溜的不屑。

  「可不是,等縣試一考,是騾子是馬就知道了。」

  孫茂也湊過來,拿書擋著嘴,聲音壓得極低但每個字都往人心裡戳,「怕連縣試都考不過,到那時候,帝師徒孫的名頭可就成笑話了。」

  幾個人對視一眼,低聲嘲笑起來。

  林硯從他們旁邊走過,腳步沒停,只是偏過頭看了他們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憤怒,沒有得意,甚至沒有波瀾。

  就是看了你一眼,然後走了。


  林現被他這一眼看得心裡發毛,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背撞在槐樹幹上,手裡的書差點掉地上。

  消息傳到林家二房院子裡的時候,柳氏正蹲在灶房門口淘米。

  林河從巷子裡一口氣跑回來,扁擔還扛在肩上,喘得上氣不接下氣,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脖子往下淌。

  進了院門就喊了一聲,嗓門大得隔壁李嬸都能聽見,「娘,快……快,周教諭要來咱家吃飯!」

  柳氏手裡的米瓢差點掉進井裡,猛地站起來,臉上先是驚喜。

  她的硯哥兒有出息了。

  連堂堂帝師都肯來咱家吃飯。

  然後她又環顧了一圈自家院子,夯土地面坑坑窪窪,牆角堆著柴火,院牆上還留著上回張氏翻牆頭蹭掉的牆皮。

  灶房裡連塊像樣的臘肉都沒有,米缸里的糙米只夠一家人吃兩天的。

  她臉上那點喜色像風裡的蠟燭一樣晃了兩晃就滅了,取而代之的是手足無措的慌張。

  「這……這……咱家啥也沒有,人家可是帝師,總不能讓人家喝糙米粥吧?」

  林老實從柴火垛後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把菸袋往腰後一別,走到院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裡已經有人在探頭探腦了。

  村里沒有秘密。

  全都知道帝師要來他們家。

  他沉默了片刻,轉過身走到雞圈邊上,彎腰抓了那隻下蛋的老母雞,拎著雞翅膀掂了掂。

  這隻雞他養了三年,每天一個蛋,是家裡最值錢的東西。

  他拎著雞走到柳氏面前,只說了兩個字:「殺雞。」

  柳氏愣了一下,心疼的接過雞,點點頭,轉身進了灶房。

  林老實又朝林山揮了揮手,林山把牆角的柴火搬到灶房門口摞得整整齊齊。

  林河把院子掃了一遍,夯土地面掃得乾乾淨淨。

  林老太爺從堂屋裡翻出那罐攢了大半年捨不得喝的茶葉,放在桌上,又退後兩步端詳了一下位置,覺得擺得不夠正,又往前推了半寸。

  一家人動作極快,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都像在準備過年一樣鄭重。

  周教諭他們到了林硯家。

  林硯家雖然簡陋,但收拾的乾淨整潔,讓周教諭心情頗好。

  「師祖,您請上座。」

  林硯隨後嫻熟的系上圍裙,挽起袖子,走進了廚房。

  周教諭喝了口茶,不見林硯回來,心懷好奇,走進了廚房。


  只見林硯很是熟練的打了幾個雞蛋,切了蔥花,又把從鄰居家借來的半塊臘肉切成薄片。

  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利索。

  前世一個人在外面租房子,為了省錢,沒少做飯。

  周教諭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繫著圍裙顛勺的背影,眉頭不自覺地皺了一下。

  在他看來,君子遠庖廚是聖人之訓。

  一個讀書人繫著圍裙在灶台前忙活,傳出去不好聽。

  他開口了,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輕不重的責備,「君子遠庖廚,你是個讀書人,將來要科舉入仕的,下廚成何體統?」

  林硯動作一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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